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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长命锁 他想,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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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日子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徐家那口半旧的米缸,每日掀开都能看见那抹灰褐色的缸底比前一日更加明显。
徐父蹲在缸前,粗粝的手指探进去,只捞起薄薄一层米,底下已是冷硬的缸底。他盯着那点米,眉头拧成死结,半晌,重重将缸盖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悔。
这念头如同阴湿的苔藓,在他心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那日当着全村人的面,血气上涌,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他不是后悔救了这孩子,而是后悔把话说得太满,将这风雨飘摇的一家,架在了火上烤。
夏薄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他被安置在炕角最暖和的地方,裹着徐母用旧衣裳改的小被子。
他不像寻常婴孩那般哭闹,只是睁着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吞咽东西时依旧费力,徐母每次喂米汤,都得花上小半个时辰,极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那点精细米熬出的油汤,本是给徐复厄偶尔补身子的,如今几乎全进了夏薄的嘴。
徐母又一次将温热的米汤勺递到他唇边时,夏薄忽然发出了极轻微的咿声,不是哭泣,更像是带着些许满足意味的哼唧。
声音很轻,却让徐母的手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就热了。
徐复厄正蹲在炕边拿木棍写字,闻声立刻凑了过来,惊喜地低呼:“娘,你听见没?弟弟出声了。”
徐母轻轻擦去夏薄嘴角的米汤,点点头道:“是啊,弟弟应了呢。”
徐复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夏薄恢复了些许红润的脸蛋,温声道:“弟弟,弟弟再说一声,再说一声吧。”
夏薄的眼珠缓缓转动,竟真的循着那触碰,望向了徐复厄的方向,小嘴又无意识地张合了一下,发出气音般的“啊”了一声。
【苗苗真棒,好棒好棒!】
夏薄弯了弯眼睛,伸手去抓空中一点一点的荧光。
徐复厄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对正在发愣的徐父道:“爹,弟弟认得我了。”
徐父没吭声,他看着儿子兴奋的脸庞,再看看炕上那终于有了点活气的婴儿,心头那点悔意渐渐消去。但目光扫过儿子低头喝粥时日益突出的肩胛骨,那针扎似的疼又回来了。儿子正在抽条,饭量见长,碗里的粥越来越稀,脸上的棱角却渐渐分明。
村里人的闲话,也是关不住的门。
即便徐大山那日发了狠,暂时镇住了上门说道的人,但恶意的揣测和诅咒,却像风雪过后冻土下蠕动的虫豸,不断钻出来蜇人。
“充什么善人?自家米缸都见底了,还养个来路不明的……”
“等着瞧吧,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他徐大山哭的时候。”
“那孩子脖颈上的印记,你们是没看清,啧啧,紫得发黑,分明就是锁魂的印子,长不了的!”
“短命相,养不活的,白费粮食……”
短命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最高,徐母去井边打水,原本聚在一起说笑的妇人会瞬间散开,留下意味不明的眼神和压低却恰好能让她听见的只言片语。徐复厄去找同龄的伙伴,也会被他们的父母用各种借口叫回家。
徐母回到家,放下水桶,看着炕上浑然不知世事的婴儿,眼圈常常是红的。
但徐复厄却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影响,这个年纪的少年,自有其固执的善意和认定的事理。他真心实意地将夏薄当作了自己的弟弟。
父母忙碌时,看顾夏薄就成了他的责任,他并不觉得这是负担,反而乐在其中,他会趴在炕沿,对着夏薄做各种鬼脸,试图逗他笑。
夏薄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但偶尔,当徐复厄用狗尾巴草轻搔他的下巴时,他会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如同幼猫打呼噜般的咕噜声,小脚丫也在襁褓里轻轻蹬动一下。
“娘,弟弟喜欢这样。”他会兴奋地汇报,然后更加起劲地想方设法与夏薄互动。
徐母手里正改着徐复厄小时候的衣服,闻言笑了笑,拨弄夏薄的小脸蛋惹得咯咯笑,她道:“轻点,到时候弄疼弟弟,哭了娘可不帮忙。”
徐复厄点点头,不敢再拿狗尾巴草逗夏薄,他极小力地捏了一下夏薄的脸,笑道:“弟弟长得真可爱,这小脸蛋白嫩嫩的,这眼睛圆溜溜的,还有小手小脚。”
有时,他也会对着夏薄自言自语,说些孩童的心事,或是从外面听来的童谣故事。
“弟弟,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河里摸鱼。”
“哥还有一个表弟,等他从祖父那回来了,我们一起带你出去玩,他肯定喜欢你。”
夏薄安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哥哥稚嫩的脸庞,偶尔眨动一下,仿佛真的在努力理解。
有一回,徐复厄偷偷将夏薄抱起来,在炕上慢慢踱步,学着他娘的样子轻轻摇晃。夏薄似乎有些不适,扭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稍显急促的呃啊。
徐复厄立刻僵住,不敢再动,紧张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夏薄适应了这摇晃,脑袋靠在哥哥单薄的肩膀上,有些困倦。
【睡吧睡吧,我最喜欢的小宝贝,好好睡觉吧,明天是新的一天。】荧光飞到夏薄身边,轻轻哼着哄婴儿入睡的哥,夏薄一睁一闭,慢慢合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徐复厄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放回炕上,替他掖好被角,就那样守在旁边,看了好久。
这一夜,徐母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她摸向身边,炕上空了一块,徐父不在。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探头望向炕角的夏薄,孩子还在,呼吸均匀地睡着,她略松了口气,随即听到灶房传来细微的响动。
徐母披衣下炕,蹑手蹑脚地走到灶房门口。
只见徐父就着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蹲在冷灶前,手里拿着个小锤子和一把小小的锉刀,正对着灶台上一块小小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敲打着。
炉膛里没有生火,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白雾,他眉头紧锁,做得极其专注。
徐母认出徐父手里那块东西,那是徐父早年做短工时,攒下的一点边角料,一块不成器的杂银。他原本想留着,等复厄再大些,打个结实点的锄头楔子。
此刻,他却在深夜里,偷偷敲打着这块冰冷的杂银。
徐母看出徐父要做的物件,悬了多日的心,骤然落回了实处,鼻腔却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她悄悄退回屋里,躺回炕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翌日清晨,徐母像往常一样,先去查看夏薄。孩子醒得早,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她看见了夏薄那道横亘脖颈的胎记上方,套上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银锁,只有成人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形状也算不上规整,锁坠着一条用红色棉线反复搓成的细绳,锁身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
徐复厄探头仔细辨认,指着上面的四个字说道:“长命百岁。”
是长命锁。
徐母的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小银锁。它贴合着孩子纤细的脖颈,将那骇人的胎记遮住了一半,粗糙的质感与婴儿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笨拙而炽热。
徐父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目光扫过夏薄的脖颈,很快移开,拿起桌上的热水灌了一大口,瓮声瓮气地说:“省得那些长舌家伙再拿脖子说事,戴着,给老子活得久点,堵堵那些人的嘴。”他说得生硬,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仿佛做这件事,只是为了赌一口气。
但徐母看见了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看见了他藏在身后的手指,看到那上面的划痕和烫伤。她自然明白这块不成器的杂银,要徒手敲打出形状,刻上字迹,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做成的。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盛了满满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诶,戴着好,戴着好。”她低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又强行压了下去。
夏薄似乎并不排斥脖颈上的新物件,他动了动脑袋,小手无意识地向上抓挠,碰到了那小小的银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叮的一声脆响。
闲话依旧在风中流传,但徐家院内,并不受影响,他们自顾自过自己的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
徐父不再整日对着米缸发愁,他开始更早出门,去山上碰运气,看能否找到些冻僵的野物,或是砍些柴火去邻村换点粮食,他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面对村人时,脸色甚至比以往更沉静几分。
徐母喂夏薄米汤时,那小小的银锁会随着孩子的吞咽轻轻晃动,折射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徐复厄如今多了一项乐趣,便是逗弄弟弟脖子上的银锁。他会用手指轻轻拨动那小锁子,听着它撞击红绳发出的细微声响,对夏薄说:“弟弟,看,爹给你的,让你好好活着。”
夏薄有时会被那轻微的声响吸引,眼珠跟着转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咯咯声。这简单的回应,总能让徐复厄开心许久,觉得夏薄听懂了他的话。
夏薄依旧安静,不会嚎啕大哭,也不会哈哈大笑。但他那偶尔发出的模糊咿呀声,还有那被逗弄时微微蹬动的小脚,以及脖颈上那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长命锁,都在一点点慢慢变好。
他想,人间实在有趣。
苗苗好奇破土中……

一日日程:读书,干活,逗弟弟,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