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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偏爱   自省城 ...

  •   自省城归来,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却又隐隐有些不同。

      徐复厄中了举人,家中门庭自然热闹了几分,贺喜的、攀交的、请教学问的络绎不绝。徐复厄大多淡然处之,只将更多心思放在研读经世典籍与准备来年春闱上。

      夏薄依旧默默陪徐复厄读书到深夜,只是偶尔望向对方的目光里,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惘。

      最不自在的,反倒成了徐振秋。自那日小人画风波,尤其是《金瓶梅》带来的尴尬,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虽不致命,却总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提醒他那日的荒唐与失措。

      徐振秋懊悔不已,暗骂自己鬼迷心窍,更担心夏薄将此事透露给徐复厄,表哥向来端正持重,若知道自个儿带苗苗去那种地方,看了那种书。

      徐振秋简直不敢想徐复厄会是什么脸色,自己怕是要被念叨到耳朵生茧,再严重点,被禁足反省也未可知。

      因此,他这几日总是寻着机会,暗戳戳地试探夏薄。

      这日午后,徐复厄在书房接待一位远道而来请教文章的同窗,夏薄端了茶点送去后,便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剥着新炒的南瓜子。

      徐振秋瞧见机会,立刻蹭了过来,挨着夏薄坐下,也抓了一把瓜子,却无心嗑,眼神飘忽。

      “苗苗。”他压低声音,故作随意地问,“那天在省城,咱们去看小人画的事,你没跟你阿哥说吧?”

      夏薄闻言,停下剥瓜子的动作,转过头,干净的眼睛不解看着徐振秋,直接问道:“不能讲吗?是那本书不好吗?”

      “不是,也不是?”徐振秋被问得一噎,脸上瞬间臊得通红,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心里更是悔恨交加,“那书,那书,唉,总之不是小孩子该看的。是哥哥不好,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更不该看那种……”

      徐振秋支支吾吾,实在说不出春宫画册之类的词,只得含糊带过:“反正,苗苗,咱们把那天的事忘了,好不好?尤其别跟你阿哥提。”

      夏薄微微蹙起眉头,觉得徐振秋的反应真是奇怪极了。那本书他虽没看清,但振秋哥哥这般紧张忌讳,倒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生怕被阿哥知道。

      他心思单纯,却也敏锐,看着徐振秋这副坐立不安满脸心虚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这岂不是抓住了振秋哥哥的一个把柄?

      夏薄眼睛倏地一亮,顿时挺直了小身板,方才那点疑惑被一种新奇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情绪取代。他学着戏文里看到的那种拿捏人的姿态,有模有样地“哼”了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地对徐振秋道:“我知道啦。”

      徐振秋心猛地一抖,手里的瓜子都洒了几粒:“苗,苗苗知道什么了?”

      夏薄却抿着嘴,一副我才不告诉你的样子,只把声音压得更低,故作老成道:“我可以不告诉哥哥。”

      他顿了顿,看着徐振秋骤然亮起希望的眼神,慢悠悠补充,“但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徐振秋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瞥了一眼书房方向,生怕徐复厄突然出来。他凑近夏薄,急声道:“你先说是什么事。先说好,摘星星捞月亮那种,你哥做得到,哥哥我可做不到。”

      夏薄被他紧张的样子逗得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不会那么难。”他看见徐复厄似乎已送客至书房门口,正往这边走来,目光带着询问落在他们身上。

      夏薄迅速敛了笑,却对着徐振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说道:“以后,但凡徐复厄有隐瞒我的事,振秋哥哥可要一字不落地都告诉我。”

      徐振秋一愣,一是没想到夏薄喊了表哥的大名,二是万万没想到夏薄提的是这样一个条件。

      他原以为小家伙会趁机讨要什么新奇玩具、零嘴,或是让他带出去玩,却原来是这个?这哪里算条件,简直是……

      徐振秋瞬间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忙不迭点头:“就这么点事?简单,确实简单。包在哥哥身上。”他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只要夏薄不提省城那茬,别说通风报信,就是让他天天盯着表哥他也乐意。

      徐复厄已走到近前,见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夏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徐振秋则是一副如释重负的古怪表情,不由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神神秘秘的。”

      夏薄抬起脸,迎着徐复厄疑惑的目光,笑得一派天真无邪,脆生生道:“我们啊,在聊哥哥呢。”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又开始紧张的徐振秋,才继续笑道,“说哥哥有时候太闷了,只知道读书,好多事都不告诉我。哥哥坏,我可不想和哥哥有任何隔阂。”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徐复厄听了,只当是小孩儿抱怨自己陪伴少了,心中微软,那点疑窦便散了。

      他失笑,伸手轻轻弹了弹夏薄光洁的额头:“整日里心思不少。我有什么事瞒过你?不过是些枯燥文章,怕你听了无趣。”

      “才不无趣呢。”夏薄捂着额头,小声嘟囔,眼睛却亮晶晶的。

      徐振秋在一旁看着,暗暗抹了把冷汗,心道苗苗这孩子,瞧着单纯,关键时刻还挺机灵,这谎撒得面不改色。不过,他答应的事……

      徐振秋看了一眼正含笑望着夏薄的表哥,心里嘀咕:表哥能有什么事瞒着苗苗?罢了,反正应承下来,总比那要命的把柄强。

      秋深了,田里的庄稼早已归仓,农人们迎来了难得的闲暇。

      这日阳光晴好,溪水清澈见底,一群少年挽着裤腿在浅滩处摸鱼捉虾,玩累了便七倒八歪地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嘴里叼着草根,天南海北地胡侃。

      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家长里短。

      张泉说他姐姐上月出嫁了,嫁到了邻村,家里少了管束他的人,自在得很。

      李云雅则抱怨他大哥新娶了嫂子进门,嫂子管得严,零嘴都被看得紧,不如从前快活。

      “还是夏薄好,跟着徐举人读书,见多识广,也没人整天盯着管着。”徐茅羡慕道。

      夏薄只是笑笑,没说话。他心里知道,复厄哥哥虽然不常管束他,但他自己却舍不得离开哥哥身边半步,那种被无形目光温柔笼罩的感觉,与没人管截然不同。

      不知是谁起了头,一群半大小子又开始嬉笑着谈论起将来想娶什么样的媳妇。有的说要娶个会做饭的,天天有好吃食;有的说要娶个脾气温顺的,不能像自家老娘那样凶;有的则红着脸,小声说长得好看就成……

      嘻嘻哈哈间,徐茅忽然用手肘碰了碰一直安静听着的夏薄,大声问道:“夏薄,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将来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这问题来得突兀,夏薄毫无准备,一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日复一日,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徐复厄,娶媳妇这个事,遥远得如同天边的云彩。

      他试图在脑中勾勒一个模糊的形象,或许该是温柔的?爱笑的?或者像戏文里唱的,知书达理的?可这些形容都空洞得很。

      然而,就在他努力想象时,一道清晰的身影却不期然地撞入脑海,不是任何陌生的想象出的女子面容,而是徐复厄。

      是徐复厄在灯下垂目读书时沉静的侧脸,是他握着自己的手耐心纠正笔画时微凉的指尖,是他偶尔露出浅淡笑容时微微上扬的唇角,是他清晨醒来时略带惺忪却依旧温和的眼眸,这身影如此具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瞬间塞满了他所有的思绪。

      轰地一下,夏薄只觉得脸颊耳根骤然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一股强烈的羞耻与惊慌席卷了他。

      这念头太骇人,太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夏薄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一脚滑进旁边的溪水里,幸亏徐茅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免于成为一只落汤鸡。

      “夏薄,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伙伴们纷纷问道。

      “没,没什么!”夏薄慌忙摇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太阳有点晒……我,我先回去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顾不上身后伙伴们疑惑的呼喊,一口气跑离了溪边,直到看不见那些人影,才扶着路边一棵老树,大口喘气。

      心还在狂跳,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刚才那一瞬间脑中浮现的画面,如同一个禁忌的烙印,烫得他心神不宁。

      夏薄拼命摇头,想把那不该有的联想甩出去。哥哥是哥哥,是像亲人一样、对他最好的人,他敬他、爱他、依赖他,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

      可是,那心悸的感觉如此真实,那身影的清晰度胜过任何虚构的想象。

      自那日后,夏薄陷入了一种微妙而隐秘的困扰。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徐复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看见徐复厄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他与人论辩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看见他对待长辈的恭敬,对待小辈的宽和,看见他偶尔独自凭窗时,那清俊侧脸上流露出的淡淡寂寥与远大抱负。

      越观察,越了解,便越发觉徐复厄的好。

      那不是浮于表面的温和有礼,而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涵养。他比夏薄更像一棵沉稳的树,默默扎根,努力生长,为身边的人提供荫蔽。

      而徐复厄对他的偏爱,更是细致入微,无处不在。这份好,夏薄以前安然受之,觉得理所当然。如今细细品味,才惊觉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是徐复厄会记得他不经意间提过想吃的点心,下次出门必定带回;是徐复厄熬夜苦读时,总会先催促他去睡,怕他熬坏了眼睛;是徐复厄自己衣着朴素,却从不吝于给他添置舒适的新衣。

      是徐复厄耐心教他识字明理,从不嫌他愚钝,总说“苗苗很聪明”;是徐复厄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候,亲自喂药;是徐复厄允许他自由出入书房,翻阅任何书籍,给予他最大的信任与尊重;是徐复厄面对外人时清冷疏离,唯独对他,眼神永远温和,唇角总噙着淡淡笑意……

      太多太多,他怎么数也数不清。

      这些点点滴滴,足以证明着他在徐复厄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村里人都说,徐举人对捡来的这个弟弟,比亲生的还上心。没人觉得这不对劲,只道徐复厄仁善,夏薄有福气。

      只有夏薄自己,在察觉到内心深处那悄然变质的悸动后,开始感到无所适从的慌乱。

      他贪恋这份好,又害怕这份好背后,是自己无法言说的心思。他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敢直视徐复厄太久,有时候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心跳会乱,挪开视线时又怅然若失。这种陌生的情绪拉扯着他,让他困惑又无措。

      一日家中准备做柿饼,夏薄坐在小凳上,负责将稍微软了些的柿子轻轻捏扁,让它们更易风干。他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将两个柿子紧紧捏靠在一起,几乎要贴成一体。

      徐复厄从书房出来,到井边打水净手。

      夏薄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挺拔的身影,看他微微俯身,衣袖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看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

      直到徐复厄转身进屋,夏薄的视线才茫然收回,却不期然对上了刚从灶房出来的徐母的目光。

      徐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了。夏薄猛地一惊,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捉住,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将那两个紧紧挨着的柿子分开,动作大得差点碰倒竹竿。

      “哎哟,小心些。”徐母连忙走过来扶稳竹竿,看着夏薄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有些疑惑,随即又笑道,“苗苗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可是累了?累了就歇歇,这些活儿不急。”

      “没,没累……”夏薄声如蚊蚋,头垂得更低,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复厄也察觉了夏薄近日的不对劲。小家伙似乎总在躲闪他的目光,有时说着话就走神,有时又望着他发呆,问起却只说无事。

      这天午后,徐复厄寻了一圈,终于在村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找到了夏薄。

      秋日的梧桐树,叶已半数金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夏薄倚着粗壮的树干,竟睡着了。

      他蜷着身子,怀里还抱着一本翻开的书卷,眉头微微蹙着,似做了不好的梦,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徐复厄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叫醒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夏薄的睡颜安静乖巧,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种不自知的依赖。徐复厄心中微软,又有些忧虑,不知这孩子近来为何心事重重。

      不知过了多久,夏薄睫羽轻颤,缓缓醒转。他尚未完全清醒,便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气息与存在,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阿哥?”

      “嗯,醒了?”徐复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夏薄揉揉眼睛,坐直身体,怀里的书卷滑落在地,他没有去捡,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哥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徐复厄一愣,完全没料到夏薄醒来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他看着夏薄低垂着眼,微微泛红的侧脸,联想到他近几日的异常,心中恍然,原来这孩子这些天纠结躲闪的,竟是这般心事。

      他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复杂情绪,他伸手揉了揉夏薄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柔声道:“我不知道。”

      夏薄诧异地抬眼看他。

      徐复厄的目光投向远处高远的蓝天,语气平和而坦诚:“喜欢什么样的人,只有等哥哥真的遇见了那个人,或许才会知道,我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薄:“现在去想这些,还为时过早。苗苗怎么突然问这个?”

      夏薄抿紧了唇,没有回答。也许是因为刚睡醒,也许是因为徐复厄的话,也许只是因为今日午后的天光太过明亮晃眼,他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又翻涌上来。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推开徐复厄放在他头上的手,而是轻轻将那温暖干燥的手掌拉下来,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视线瞬间被遮挡,陷入一片带着体温的黑暗。夏薄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轻轻扫在徐复厄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痒意,直抵心尖。

      夏薄的声音在手掌的遮盖下,显得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好吧。”

      徐复厄掌心微麻,那痒意仿佛不只是停留在皮肤上,而是沿着血脉,悄悄钻入了更深的地方。他一时忘了收回手,任由夏薄这样靠着。

      过了一会儿,夏薄又呐呐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哥哥以后如果有喜欢的人了,可以第一个跟苗苗说吗?”

      徐复厄默然片刻,然后依着背后的梧桐树,缓缓躺了下来,与夏薄并肩,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蔚蓝天空。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答应。

      夏薄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又似乎没有。他侧过身,虽然眼睛还被徐复厄的手掌覆着,但徐复厄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那目光隔着掌心,带起一片滚烫的热意。

      徐复厄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起今日村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或是背诵一段新学的诗文,或是抱怨某个功课太难。

      可是没有,夏薄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久到徐复厄几乎能数清自己变得有些异常的心跳。

      然后,夏薄忽然松开了手,徐复厄的掌心一空,那细腻的触感和痒意却残留不去。

      夏薄坐起身,在徐复厄尚未反应过来时,倾身过来,快速地抱了他一下。那拥抱很轻,一触即分,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草木气息与身后的梧桐混杂在一起。

      “我回去了。”夏薄低声说了一句,不等徐复厄回应,便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梧桐树下,身影很快消失在他面前。

      徐复厄依旧躺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望着夏薄离去的方向,然后,他缓缓抬起刚才覆盖过夏薄眼睛的那只手,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地看。

      掌心的纹路清晰,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睫毛扫过的触感,那阵细微的痒意,并未随着夏薄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藤蔓沿着手臂的脉络,缓慢而执拗地钻进心脏。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感觉,在心湖深处漾开涟漪。那感觉混沌不明,说不清,道不明,掺杂着疑惑、怜惜、隐约的不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辨明的、奇异的悸动。

      秋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金黄的叶子旋转飘落,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空了的身边。

      徐复厄收回手,覆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的节奏,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了。他望着高远辽阔的秋日晴空,第一次觉得,那澄澈的蓝色,竟也有些看不真切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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