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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梧桐渡灵   冬日的 ...

  •   冬日的雪终于积了起来,皑皑地覆满徐家的屋檐院落。

      雪花一两片落进徐父的房中,炭盆燃着暗红的火,屋中烘暖,不多久就将雪花融化。

      徐父的病,是早年上山时种下的根。不止是这个原因,还有年轻时熬坏了身子,上了年纪,那些沉疴便如蛰伏的虫蚁蠢蠢欲动,啃噬着日渐虚弱的根基。

      咳嗽声一日比一日沉闷,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不堪重负的嘶哑与痰鸣。原本清癯矍铄的老人,如今卧在床上,眼窝深陷,面色都是不健康的灰黄。

      徐大夫来了一次又一次,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却总不见大的起色。

      每次诊脉后,徐大夫那紧锁的眉头和忍不住的叹息,都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寒意彻骨。徐母眼角的细纹更深了,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却还要在徐父面前强颜欢笑。

      夏薄在一旁,心也跟着紧紧揪着,拧着疼,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知温饱的孩子,在徐复厄身边耳濡目染,他早已懂得了感恩,也懂得了那份重于泰山的羁绊。

      徐父徐母待他如亲子,这份恩情他刻骨铭心。看着徐父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看着徐复厄眉宇间隐现的忧色和强作的镇定,看着徐母日渐佝偻的背影,无力感和焦灼感日夜灼烤着他。

      他依旧每日去书房,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地跟随徐复厄读书。那些圣贤道理、经世文章,在至亲具体而微的痛苦面前,显得遥远而苍白。

      夏薄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徐父的院落,耳朵竖起来捕捉那边的动静。一个念头,他不想只是看着,只是担心,只是无能为力地递上一碗药,然后等待又一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夏薄想学医,这念头盘旋了数日,他鼓足勇气,走进了徐复厄的书房。

      书房里炭火温暖,徐复厄正对着一卷摊开的医书出神,烛光映着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见夏薄进来,神色凝重,唇抿得发白,他便放下书卷,温声道:“苗苗,怎么了?可是父亲那边……”

      夏薄摇摇头,走到书案前,烛火在他清澈的瞳仁里跳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眼,直视着徐复厄:“哥哥,我不想继续这样读书了。”

      徐复厄微微一怔,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我想学医。”夏薄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我想好好照顾爹爹,我想真正弄明白那些病症是怎么回事,我想能帮上忙,而不是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着,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水光氤氲,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掉下来,“我知道我可能很笨,学得慢,但我会拼命学,往死里学。哥哥,你,你能答应我吗?”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徐复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向来温顺乖巧、甚至有些依赖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激烈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反对。心中涌起的,反而是复杂的欣慰,甚至有一丝为人兄长的骄傲。

      徐复厄绕过书案,伸出手,轻轻按在夏薄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头:“为何不答应?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你想学,哥哥全力支持你。”

      他顿了顿,思索着道:“徐大夫,医术精湛,为人仁厚耿直,与我亦有些旧情。你若真心想学,我可修书一封登门拜访,荐你拜他为师。”

      “只是苗苗,学医艰苦,远非常人所能想象。需背诵汗牛充栋的药性方剂,辨识千百种草木金石,更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头,甚至要直面生死病痛的无常。这条路,你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可想清楚了?”

      夏薄重重点头:“我知道,我不怕苦,也不怕难,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父亲好受些,我什么都愿意学,什么都愿意做。”

      “好,我明日便去安排。”徐复厄感慨一笑,轻声道,“苗苗真是长大了。”

      拜师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却也郑重。

      徐大夫年近花甲,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锐利明亮,透着医者阅尽病痛后的清明与慈悲。他仔细看了徐复厄言辞恳切的亲笔信,又让夏薄在面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目光如秤,细细衡量。

      “为何想学医?”徐大夫声音平稳。

      “想治好父亲的病,想让家人不再受苦。”夏薄答得简单直接。

      “学医不能只为一己之私。若你父亲终不可治,当如何?”

      夏薄脸色白了白,手指蜷缩起来,却依然挺直背脊:“那便学好了,去治更多像父亲一样受苦的人。”

      徐大夫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动容。这少年心思赤纯,孝心挚切,更有股不认命的韧劲,倒是块学医的料子。

      “心地纯善,既有此心,小荷又如此荐你,老夫便收下你。”徐大夫捻须道,神色转为严肃。

      “不过,既入我门,便要守我的规矩。每日卯时初刻必须到药堂,洒扫庭院,辨认药材,不许懈怠。学医关乎性命,一丝一毫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你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你可能做到?”

      “能,弟子夏薄,一定能做到。”夏薄毫不犹豫,撩衣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额角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双手高举,奉上拜师茶。

      自那天之后,夏薄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色未明,他裹紧单薄的棉衣,徒步赶往徐大夫缩在的济仁堂。

      他从最基础的《药性赋》背起,那些佶屈聱牙的药名、晦涩难懂的性味归经还有各种微妙的脉象描述,枯燥繁重得令人头晕目眩。

      在弥漫着复杂浓郁药香的库房,学习如何辨认真伪优劣的药材,记住它们千奇百怪的形状、色泽、气味、断面,一点差错都可能影响药效乃至害人性命。

      夏薄还跟着师兄们学习碾药、切片、炮制、熬制膏丸,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和薄茧,也在徐大夫坐诊时,安静侍立一旁,凝神观察他如何望闻问切,如何从纷繁症状中抽丝剥茧,如何斟酌每一味药的君臣佐使、分量增减……

      日子忙碌得脚不沾地,辛苦得常常回程路上都能睡着被徐复厄背着回家,但夏薄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记性本就不差,进步之快,连素来严苛的徐大夫都偶尔会捋须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许嘉许。

      然而,徐父的病又属沉疴痼疾,错综复杂,绝非朝夕可解。看着徐父服药后依旧痛苦的咳喘,夜间难以平卧的煎熬,夏薄在刻苦学习之余,心底那份焦灼与无力感并未完全平息。

      系统在一边看着也着实着急,他们既不想让夏薄冒险,又不忍心看他如此辛苦。犹豫了许久,才迟疑地和夏薄说道:【苗苗,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你是梧桐,继承了千百年的传承,虽不能彻底治愈,却可缓解徐大山的疼痛。】

      夏薄正在灯下默写《黄帝内经》的段落,闻声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混沌的黑暗。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球球的存在了,听到他说的这番话不由一愣。

      【苗苗,你怎么想?】系统小心翼翼地询问,【身为梧桐,你的灵力天生带有纯净舒缓、滋养和焕发生机的特性,尤其对于生灵有着近乎本能的安抚与净化作用。】

      【虽然你现在还只是一棵灵力微薄的小苗苗,但用来缓解凡人躯体的些许痛苦,滋养其干涸的元气,也是能行的。】

      夏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猛地放下笔,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在心中急急问道:【真的?我该怎么做,怎么用这灵力?”】他仿佛在漫长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光。

      【很简单。首先,你要能静下心来感受到你身上有一团温暖的、充满生机的灵力,他很想萌芽的梧桐叶,柔和清新。】

      系统的声音变得认真而缓慢,引导着他:【然后,当你接触病患时,尝试静心凝神,摒弃杂念,将你丹田那一点点微薄的灵力,缓缓地引导出来,像溪流渗入干涸的土地,渡到对方体内。】

      【苗苗,记住,要慢,要柔,要充满善意。不可急躁莽撞,更不可强行冲击。你的灵力是用来滋养病人衰弱的元气,舒缓他紧绷的神经和痛苦,让他自身的生机和药力更容易被激发、被接纳。】

      系统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苦恼:【苗苗要注意哦,千万千万别让任何人发现,你还得那些坏东西吗,那是邪念化身的邪灵,最喜欢猎杀像苗苗一样继承了所有传承的遗腹子。】

      夏薄尝试着像球球说的一样调动体内的灵力,他上手很快,甚至掌心已经出现了星点的绿意。

      【对,没错就是这样。】系统提醒道,【苗苗要注意,你现在的灵力非常稀薄,用一点少一点,需要时间通过休息来慢慢恢复,所以不能滥用,要好好照顾自己。】

      见夏薄不听,系统急得扑进夏薄的掌心,凶巴巴道:【明白了吗?我的小梧桐苗苗?】

      【明白了,球球,我记住了!】夏薄在心中认真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夏薄的生活变成了双重轨道。

      白日里,他在济仁堂刻苦钻研医术,夯实凡人济世的根本,不放过徐大夫的每一句讲解,不错过任何一味药材的性状,如饥似渴地积累着知识。

      夜晚归来,侍奉徐父汤药后,他便在自己的小屋里,掩好门窗,于黑暗中盘膝坐下,摒弃一切杂念,努力去感知、去捕捉、去引导丹田处那若有若无的气息。

      并不总是成功,要么一片混沌毫无所觉,要么刚感觉到一丝异样便稍纵即逝,急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极有耐心,心志又异常坚定,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新开始。

      成熟的次数越来越多,夏薄清晰地看到丹田处有一小团泛着朦胧莹绿光泽的气息。他屏住呼吸,尝试着用意念轻轻触碰、引导它。如那夜一样,暖流游走到指尖。指尖微微发热,出现星点绿意。

      第一次实践,紧张得无以复加。夏薄给徐父喂完一盏炖梨水。徐父刚经历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枕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夏薄接过空盏,手微微发抖。他坐到床边,用温热的手巾仔细擦拭徐父嘴角,然后,手指轻轻覆在徐父那只枯瘦且布满青筋的手背上,他闭上眼,又迅速睁开,强迫自己镇定。

      他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掌心渗出冷汗,深怕会失败。然而,几个漫长的呼吸之后,他感觉到徐父手背下紧绷的肌肉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点点。

      又过了一会儿,徐父的呼吸声,似乎也略微顺畅了一丝,虽然依旧艰难,但那令人揪心的嗬嗬声减轻了些许。徐父一直紧蹙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毫。

      徐父低哑道:“今日好了很多,告诉你阿娘,莫要费心了。”

      夏薄心中猛地一颤,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眼眶。他稳住声音,尽量平稳地说:“好,爹爹觉得舒坦些就好。您再闭眼歇歇,我在这儿守着。”

      直到徐复厄来交班,夏薄走回自己的房间,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使用灵力后的微麻,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欢喜。

      他真的做到了,爹爹确实感觉舒服了一点,这不是幻觉。

      夏薄抿了抿苍白的唇,止不住的开心充斥了他的全身。

      一次的成功让夏薄更加废寝忘食,任凭系统不知道劝了多少次,夏薄听不进话,苦练渡灵的能力。

      白日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医学的知识;夜晚则是小心翼翼引导着微弱灵力缓解徐父的病痛。

      徐父的病,沉疴已久,自然没有立时痊愈的奇迹。他依旧消瘦,气色不佳。但那些最折磨人的痛苦,却有了一丝微弱的改善。

      徐母私下对徐复厄抹着眼泪,却又带着一丝宽慰说:“你爹这几日,精神头似乎真的好些了,咳得也没那么吓人了,夜里能多睡会儿。苗苗这孩子,真是咱们家的福星,每日来陪着说话按摩,尽心尽力,你爹看着他,心情都好不少,药也肯多喝两口。”

      徐复厄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沉痛中透出些许宽慰。他看着夏薄每日天不亮出门,夜色沉沉才归家,小脸瘦了一圈,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或许能瞒过忧心忡忡的徐母和备考的徐复厄,却很难完全瞒过终日卧于病榻的徐父,身体的衰弱反而令他对某些异常更加敏锐。

      这一日,夏薄刚为徐父按摩完腿脚,又仔细地为他调整了靠枕的位置,让他能更舒服地半躺着。按摩时,夏薄如往常一般将一丝微乎其微的灵力,渡入徐父膝弯和脚踝的穴位,以缓解那里的酸胀麻木。

      徐父久经世事,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忘却了,有些事永远不会忘,这些天的异常令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个模糊却令他不安的猜想。

      夏薄正要起身去倒水,徐父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因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向夏薄,目光复杂,包含了担忧还有一丝深重的疲惫。

      “苗苗,”徐父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过来,坐这儿。”

      夏薄心中一紧,依言坐回床边的凳子上:“爹爹怎么了?”

      徐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夏薄清减的脸庞,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每日奔波学医,回来还要这般照料我……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你们了。”

      “爹爹您别这么说。”夏薄急忙道,“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一点都不辛苦!”

      徐父微微摇头,伸出手,枯瘦的手掌轻轻覆在夏薄放在床边的手上:“孩子,你的心,爹都知道。”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夏薄心底,“你为了爹,费尽了心思,吃了很多苦,爹都看在眼里。”

      徐父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缓慢:“可是苗苗,这世间万事,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就像这病,来如山倒,去如抽丝。有些路,走到尽头,便是尽头了。强求不得,也逆不得。”

      夏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指在徐父掌心下微微蜷缩。

      徐父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骤然涌起的抗拒,心中不忍,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轻。

      “爹老了,病了,这是天命。你们尽心尽力,爹感激不尽。但有些事,过于执着,反而伤身伤神。听爹一句劝,顺其自然,莫要勉强自己。你的路还长,好好的,便是对爹最大的孝顺了。”

      夏薄摇了摇头,猛地反手握紧了徐父冰凉的手,力道之大,让徐父都微微一惊。他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眼底尽是不甘。

      “爹爹。”夏薄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发颤,却异常坚决,“我不信什么天命,我也不要听什么顺其自然。”

      他直视着徐父惊讶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就绝不会放弃!”

      夏薄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执着:“爹,您别劝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至少让我试到最后一刻。求您了,爹。”

      说完,他松开手,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再看徐父。他怕看到父亲眼中可能流露出的无奈。

      他不能动摇,一丝一毫都不能。

      徐父怔住了,良久,他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中多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那只被夏薄握过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夏薄的手指,然后缓缓松开。

      夏薄知道,父亲没有赞同,但也没有再反对。这沉默,便是默许,或者说,是一种无力阻止后的、沉重的妥协。

      他悄悄抹去眼角渗出的湿意,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沉静。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试了试温度,轻声说:“父亲,喝口水润润喉吧。”

      系统沉默看着这一切,再开口时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和叹息:【苗苗啊,你这性子。唉,也罢。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继续吧。不过,真的要更加小心,量力而行。你的根,不能再枯了。】

      【我知道。】夏薄在心中默默回应,目光落在父亲灰败却依旧温和的侧脸上,【我会小心的。但我不会停。】

      前路莫测,但夏薄的不认命,早在无数次抉择中都不曾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梧桐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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