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征兵   残冬未 ...

  •   残冬未尽,春寒料峭,本该是万物蛰伏待苏的时节,凛冽的北风带来的却不是生机,而是远方杀戮的蔓延。

      平静了数十载的王朝,露出了底下早已溃烂流脓的疮疤。

      苛政如虎,天灾连年。各地州府,政令不行,税赋压颈,官吏贪墨横行,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早已民怨沸腾。

      乱世出枭雄,野心勃勃之辈,或假借“清君侧”、“替天行道”,或干脆扯起大旗,自封天王、将军,割据一方,拥兵自重。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势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有真心想救民于水火的仁人志士,更多却是借乱世牟取私利、烧杀抢掠的匪类枭雄。他们互相攻伐,争夺地盘粮草,草芥人命。

      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往早已自顾不暇的京城,却大多石沉大海。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捉襟见肘,无奈之下,只得层层下令,命各州府自行募兵平乱。

      “征兵!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身无残疾者,必须应征入伍!违令者,以通匪论处,全家连坐!”

      狰狞的告示贴遍了县城和乡镇的墙壁,衙役和兵丁如狼似虎地闯入一个个村庄,挨家挨户搜查登记,强行拉人。

      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与兵丁的呵斥鞭打声交织在一起,田地荒芜,炊烟稀落,恐惧和绝望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还能喘息的角落。

      徐家村,这个原本偏安一隅、民风淳朴的小村落,也未能幸免。

      夏薄还记得那日清晨,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惊醒他们。那些面带凶悍之气的兵丁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队正,手中挥舞着盖有模糊官印的文书。

      “徐家村听着!奉上峰命令,征召男丁入伍,保境安民!每家每户,符合条件者,即刻点验出发!敢有藏匿抗拒,格杀勿论!”

      粗暴的吼声在村中回荡。很快,村中的晒谷场被强行充作征召点,各家各户的男丁,无论情愿与否,都被驱赶至此。老人哀叹,妇人哭泣,孩童惶恐地躲在母亲身后,看着父亲、兄长被推搡着站成一排。

      徐家亦在其中。得益于夏薄数月来以医术和灵力的悉心调理,徐父缠绵数年的沉疴竟好转了大半,虽仍比常人虚弱,但已能下床缓步行走,精神也好了许多。

      幸而早年上山落下的腿疾,却在此时成了征兵名册上的幸免牌,被兵丁验看后,划入了“身有残疾”之列,得以免役。

      徐母搂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夏薄,面色惨白,心中既有对丈夫免于征召的庆幸,更有对即将离家的儿子的无尽担忧。

      徐振秋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他虽不爱读书,喜好经营,但身手灵活,脑子活络,正是征兵者眼中的好货,已然被凶神恶煞的兵丁用红笔在名册上狠狠勾了一笔。

      而徐复厄,作为新晋举人,本可享有功名在身免除部分徭役兵役的特权,若他愿意,甚至可以通过一些关系周旋,完全避开这场兵灾。许多同窗、乡绅也暗中递来消息,劝他明哲保身,以待来日。

      然而,徐复厄站在自家院中,听着隐隐传来的哭嚎,神色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剑。

      他读圣贤书,怀济世志,不是为了一纸功名,一方安宁。眼前这民不聊生的景象,像一记记重锤,敲碎了他曾经科举入仕、循序渐进的幻想。多年所学在赤裸裸的乱世烽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国不国,家又何以为家?家虽安好,但在这乱世之中,谁能保证下一次厄运不会降临?

      高瞻远瞩如他,看得更远。乱世是灾劫,却也可能蕴含着打破僵局、重塑乾坤的契机。待在书斋中空谈救国,无异于隔靴搔痒。真正的治国安民之道,在此刻,或许不在经卷之中,而在铁血交织的战场上,在黎民百姓最真切的苦难里。

      所以,当征兵的名册最终递到他面前,负责征召的军官得知他是举人,态度略有犹疑时,徐复厄主动上前一步,沉声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徐某虽为读书人,亦知报效之理。我自愿应征入伍,与村中子弟同赴疆场。”

      那军官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身形挺拔,目光沉毅,确有不凡之气,不由多了几分敬重,点了点头:“徐举人深明大义,好,便录入名册!”

      消息传回徐家,如同晴天霹雳。徐母当场几乎晕厥,被夏薄扶住,泪如雨下:“儿啊!你何苦,你本不必去的啊。战场刀剑无眼,你一个读书人,你爹身子刚好些,你怎忍心……”

      徐父拄着拐杖,在夏薄的搀扶下站在房门口,看着走进院中的儿子,眼神复杂万分。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志向高远,心性坚韧,一旦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颤抖着伸出手,徐复厄上前握住。

      “我儿志在四方,为父不拦你。”徐父声音嘶哑,努力挺直背脊,“只望你务必珍重自身。家中勿念,你母亲和苗苗,有为父在。你要活着回来,看这太平天下。”

      “父亲放心,儿定当谨记。”徐复厄跪在父亲面前,重重叩首。

      最难以接受的,是夏薄。他一开始没听懂,愣愣地看着徐复厄平静地收拾简单的行装,换上粗布短打。直到徐复厄拿出一块夏薄之前很喜欢但买不起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梧桐引凤,系在他的颈间,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夏薄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颤抖起来。

      “阿哥,你,你要走?”他的声音干涩得吓人。

      “嗯,苗苗,哥哥要和振秋表哥一起去参军。”徐复厄蹲下身,与他平视,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外面很乱,哥哥想去找办法,让天下不再这么乱,让父亲母亲,让苗苗,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不要!”夏薄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眼泪瞬间决堤,他死死抓住徐复厄的衣袖,手指用力到泛白,“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哥哥,哥哥你别走!外面很危险,太危险了。”

      他语无伦次,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哭声闷在喉咙里,成了破碎的呜咽,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徐振秋已经收拾停当,他倒是一副混不吝模样,见夏薄哭成这样,又看徐复厄一脸凝重,便故意凑过来,用夸张的语气调侃道:“哎哟哟,看看我们苗苗哭得,小脸都成花猫了。表哥,你这可真是负心人啊,读书读得好好的,非要跑去刀头舔血,惹得我们苗苗这么伤心。”

      他本是意在缓和气氛,转移夏薄的注意力,话里带着惯常的戏谑。

      徐复厄此刻心中亦是酸楚难当,听了他这没轻没重的话,不由得心头火起,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他肩头一拳,低喝道:“胡说什么,闭嘴!”

      徐振秋哎呦一声,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却也没真的生气,反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向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夏薄,也收起了玩笑神色,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徐复厄不再理他,重新专注地看着夏薄。小家伙哭得满脸泪痕,眼睛红肿,鼻尖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固执地抓着他的袖子。

      徐复厄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当。

      这一去,烽火连天,生死难料,归期渺茫。眼前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弟弟,是他心中最柔软、也最放不下的牵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拭去夏薄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指尖,也烫着他的心。

      “苗苗不哭,”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听哥哥说。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小心,一定会保重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

      徐振秋还在那看戏,没过一会儿便被一姑娘扯到了人群外,他看着还想探头看,看到来人后立马僵住,吞吞吐吐喊了声:“嵌萍。”

      嵌萍平时腼腆安静,此刻却鼓足了勇气,脸颊飞红,径直走到徐振秋面前,飞快地将一个针脚细密的三角符塞进他手里,声音细若蚊蚋:“振秋哥,这个你带着,我娘说能保平安。” 说完,不敢看徐振秋的眼睛,转身就要跑开。

      徐振秋捏着那枚平安符,愣住了。他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和李嵌萍平日玩笑惯了,如今看着这个手缝的平安符竟也跟毛头小儿一样说不出话来。

      就在嵌萍快要跑进人群时,徐振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褪去了所有玩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稳重:“嵌萍!”

      嵌萍脚步一顿,背影有些僵硬,却没回头。

      徐振秋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符,那粗糙的布料硌着他的掌心,却让他奇异地镇定下来。他追过去,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我要是能平安回来,我们成亲吧。”

      周围似乎静了一瞬。

      李嵌萍顿住脚步,片刻,她慢慢转过身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抬起手,温柔地为徐振秋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勉强笑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了人群里。

      徐振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良久,才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将那枚平安符贴身收起,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边,夏薄的情绪在徐复厄的安抚下稍稍平复,但依旧抽噎着,死死抓着徐复厄的衣袖不放,仿佛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

      夏薄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扑进徐复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他胸前:“哥哥别走,苗苗怕。”

      徐复厄环抱住他单薄颤抖的身子,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如同以往无数次哄他入睡一般。

      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稍微松开怀抱,扶着夏薄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他慢慢说道:“苗苗不是已经认识很多字了吗?哥哥去了外面,会经常给苗苗写信的。”

      夏薄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外面啊,不止有危险,还有很多很多苗苗没见过的东西。”徐复厄的声音温温柔柔,一点也舍不得对夏薄凶,“有很高很高的山,山上会开着奇怪的花;有很宽很宽的河,河里会游着各种鱼;有大片大片的草原,跑着成群的牛羊和马。”

      “不一样的地方会住着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话,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哥哥会在信里,把这些都写下来,画下来。看到好看的山,就画一座山;看到奇怪的鸟,就画一只鸟;遇到有趣的事,就写成故事。一封一封寄回来,给苗苗看。”

      夏薄的哭声渐渐小了,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紧紧揪着徐复厄的衣领不吭一声。

      “苗苗在家里,可以看哥哥写的信,画的画。还可以把你认识的字念给父亲母亲听,让他们也高兴。对了,”徐复厄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更加轻快,“哥哥还会托人,从外面给苗苗带各种好玩的小东西,也许有更精致的小人画,有甜滋滋的糖……”

      “振秋表哥肯定也乐意帮你搜罗,是不是?”徐复厄瞥了徐振秋一眼。

      徐振秋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包在我身上!苗苗喜欢什么,表哥给你弄来。打仗嘛,顺便做点买卖,不冲突!”

      徐复厄重新看回夏薄,眼神温柔而坚定:“所以啊,苗苗在家,要好好照顾父亲母亲,要跟着徐大夫继续学医,也要继续认字读书。等有一天,你能把哥哥寄回来的所有信,都顺顺溜溜、一字不差地读下来,把里面的故事都讲得清清楚楚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到夏薄屏住了呼吸,才缓缓地、清晰地吐出那句承诺:“哥哥和振秋表哥,就一定一定会回来了。”

      夏薄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落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徐复厄笑了,那笑容如同拨开阴云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手,将夏薄整个抱了起来。

      夏薄猝不及防被吓了一大跳,轻呼一声,随即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徐复厄抱着他,原地轻轻转了小半圈,然后低头,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夏薄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郑重地点头:“真的。”

      夏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他咬了咬下唇,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徐复厄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振秋在一旁看着,原本嬉笑的神色早已收起,眼圈也有些发红。他别过头,用力揉了揉鼻子,低声嘟囔:“搞得这么煽情,真是……”

      院外,催促集合的铜锣声再次急促响起,徐复厄将夏薄轻轻放下,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深深看了一眼倚着门框的徐父,和泣不成声的徐母,然后转身,与徐振秋并肩,大步向院外走去。

      夏薄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没有再哭。他紧紧握着胸前那块尚带余温的玉佩,望着那两个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抬起头,望着灰色的天空,小声地说给自己听:“我会认很多很多字,读很多很多信。”

      “哥哥,你要说话算话。”

      “我等你和振秋哥哥平安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征兵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