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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鸿雁寄相思   征人去 ...

  •   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

      离别的日子,在最初撕心裂肺的痛楚后,被一封封跨越千山万水的信,和那些包裹在粗布里的稀奇玩意儿,一点点被徐复厄安抚抹去。

      徐复厄果真如他所承诺的,言出必行。

      第一封家书,是在他离家三个月后,由一个回邻县探亲的同乡顺路捎回来的。信纸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却一丝不苟地用细绳扎好。

      夏薄从同乡手中接过时,手都在抖。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展开信纸。上面是徐复厄刚劲而工整的字迹,墨色有些淡,显然条件有限。

      信不长,先报了平安,说已安顿下来,与振秋同在一营,彼此照应,让父母勿忧。

      然后,笔锋一转,跟当时和夏薄说的那样,将沿路的新奇事一并写进家书里。

      他写道:“此地近山,初春山色犹带残雪,然向阳处已有细碎野花,色作嫩黄,形如米粒,闻之有清冽香气,不知其名。溪水极冷冽,卵石斑斓,有灰羽小鸟常来饮水。随信附上山中偶得奇石一枚,色如黛墨,中有天然白纹,似远山叠嶂,苗苗可置于案头把玩。”

      包裹里果然有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对着光看,里面白色的纹理果然层层叠叠。

      夏薄捧着那块冰冷的石头,指尖描摹着那远山轮廓,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短短几行字,直到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脑海里,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折好,与那枚石头一起,珍而重之地放进一个旧书匣里。

      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家书和包裹便断断续续,却始终未曾长久断绝。有时隔一两个月,有时小半年,总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由不同的路人、商贩、甚至偶尔返乡的伤兵带来。而徐复厄写的信,内容日益丰富。

      他会写行军途中见闻:“过湘南之地,见土人筑巢而居,以竹木为楼,离地数尺,曰吊脚楼,可避瘴湿虫蛇。其妇善织,所织之布,色彩斑斓,图案繁复如天书。”

      会写异乡风物:“蜀地多竹,有竹海浩瀚,风过处,碧浪滔天,声如松涛。当地人以竹制器,小至碗箸,大至屋梁,甚至以竹为纸,光洁柔韧。随信捎来竹纸数张,并竹根雕成小猴一只,聊博一笑。”

      会写边城景致:“玉门关外,黄沙莽莽,日暮时分,孤烟直上,长河落日圆,其景苍凉阔大,非笔墨能尽述。捡得风砺石数块,形状古怪,色如铁锈,触手粗粝,然自有一番大漠筋骨。”

      也会写市井百态:“江南水乡,河网如织,乌篷船咿呀往来,石桥拱如半月。墟市热闹非凡,有卖花姑娘声如莺啼,有说书先生口若悬河,讲那隋唐英雄,瓦岗风云。听得入神,购得当地年画一幅,门神威武,色彩鲜艳,苗苗可贴于门扉驱邪。”

      他会告诉苗苗那些与徐家村截然不同的生活与习俗:“陇西农户,多以窑洞为家,冬暖夏凉。喜食面,面条宽如腰带,佐以油泼辣子,酣畅淋漓。小儿喜戴虎头帽,穿百家衣,祈健壮好养。”

      “闽南渔村,崇奉妈祖,出海前必至庙中祭拜。渔女不缠足,赤足行于滩涂,拾贝捉蟹,矫健异常。言语侬软,多鼻音,如莺歌婉转。”

      每一封信,都附带着一两件小小的证物。有时是一包带着异域香料气息的干花,有时是一枚花纹独特的贝壳,有时是一把雕刻拙朴的木梳,有时甚至是一小包味道奇特的茶砖或糖块。

      徐振秋也不甘寂寞,偶尔夹带私货,有时是一对做工粗糙但颇有趣味的泥娃娃,有时是几枚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奇形怪状的铜钱,还附上纸条吹嘘其珍贵,叮嘱夏薄收好,还有求夏薄帮忙照看嵌萍姐姐,转送信物,聊表心意。

      每当有信来的日子,夏薄都会先飞奔去告诉徐父徐母,然后洗净双手,在油灯下展开信纸,他听徐复厄的话认真读书,认的字越来越多,一开始磕磕绊绊地读下来,再兴奋地复述给父母听。

      “爹爹,娘,阿哥信里说,他看到海了,海是蓝色的,望不到边,比咱们村最大的池塘大无数倍,潮水会涨会落,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

      “阿哥说那里的人不吃粟米,那边的米白白软软的。他们用竹子做饭,竹筒饭有竹子味。”

      “振秋表哥说,他差点被当成奸细,因为他总在营地附近跟人打听哪里有好买卖,还好哥哥护着他。”

      徐父徐母听着,脸上露出久违的、带着思念与宽慰的笑容。这些信,不仅慰藉了夏薄的思念,也缓解了两位老人心中的担忧与挂牵。

      夏薄将每一封信都按照收到的顺序,仔细叠好,用丝绳系起,连同那些千奇百怪的证物,一同珍藏在那日益充实的书匣里。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打开书匣,取出信笺,一遍遍重读。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他想象着哥哥在军帐摇曳的烛光下,就着简陋的笔墨,将沿途所见所思,细细描绘。

      日子一年年过去。村口的的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夏薄在徐大夫的悉心教导下,医术日渐精进,已能独立处理许多常见病症,甚至协助徐大夫诊治一些疑难杂症,在乡间渐渐有了“小夏大夫”的名声。

      徐父的身体在夏薄的持续调理和精心照顾下,虽不能恢复如壮年,但旧疾稳定,精神矍铄,已能打理些轻省家务,教导村中孩童识字。徐母眉间的愁绪,也因丈夫的好转和儿子们时常捎回的平安信而舒展了许多。

      而远方,徐复厄和徐振秋的消息,也随着他们地位的变迁,在信中的口吻和捎回的物品上,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平安与见闻,后来渐渐多了些军中琐事,同袍情谊。再后来,信中开始提及小胜、拔营、移防等字眼,语气依旧克制,但夏薄能从中读出其中的艰辛与不易。

      直到某一日,随信而来的不再是零碎玩意儿,而是一小锭带着官印的雪花银,和两套质料明显精良许多的冬衣料子。

      信是徐振秋写的,字迹飞扬跋扈,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苗苗,快告诉舅舅舅母,你哥哥立了大功了,阵前献策,以少胜多,解了围城之困。上头论功行赏,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都尉了。你表哥我也沾光,混了个校尉!以后寄回去的银子会更多,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

      夏薄和父母又惊又喜,更多的是担忧。升官意味着会更频繁地置身险地。果然,之后的信中,徐复厄的字迹越发沉稳凝练,提及战事虽仍是一笔带过,但安民、抚众、筹措粮草等词汇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夏薄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山川风物和异乡习俗,更是战火下民生凋敝、流离惨状还有各方势力的盘剥与倾轧。

      徐振秋的信则活泼得多,常以“你阿哥今日又……”开头,长篇大论,事无巨细。

      从他的信中,夏薄拼凑出了他们那边更清晰的现象:徐复厄凭借过人胆识、沉稳谋略以及对民情的深切体察,屡立奇功,从小小的都尉一路晋升,不过数年,已是一方主将,掌数千兵马。

      徐振秋则充分发挥其长袖善舞、精于算计的特长,不仅在军中协助管理后勤辎重,更利用往来各地的便利,重操旧业,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为徐复厄的军队提供了重要的财力支持。

      这原本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然而,徐复厄近期的家书,字里行间却透出日益深重的忧虑与疲惫。

      他所在的阵营,主帅骄横,目光短浅,只知争权夺地,盘剥地方以充军资,甚至纵兵扰民,与流寇无异。他曾数次建言整饬军纪、安抚百姓、以图长远,皆如石沉大海,反遭猜忌。

      “见民生愈艰,疮痍满目,所谓王师,与劫掠者何异?”他在一封给夏薄的信中,罕见地流露出沉痛与愤懑,“一方失衡,则民心尽失;民心尽失,则大厦将倾,非兵甲之利可挽回。”

      终于,在某封只有寥寥数语的家书中,徐复厄写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欲另寻他途,以践初志。前路险阻,然志不可夺。家中勿念,保重为先。”

      随后,徐振秋的一封长信,以他一贯夸张却详尽的方式,揭开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徐复厄已与主帅决裂,毅然率领愿追随他的部分忠心将士及沿途收拢的流民壮丁,独立门户。他们不再依附任何一方枭雄,而是一边在几大势力的夹缝中艰难立足,整军经武;一边利用徐振秋建立起的隐秘商路,筹集钱粮,同时暗中联络各地不满暴政的仁人志士与受苦百姓。

      “苗苗你是不知道啊。”徐振秋的信写得眉飞色舞,“你阿哥可真敢想敢干,他说兵民乃胜利之本,咱们不学那些军阀抢地盘,咱们要扎根百姓。一边打仗,一边帮老百姓修房子、种地、治病。”

      “商队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输送物资,打探消息,还能把别的势力地盘上活不下去的百姓悄悄接过来安置。那些狗官豪强眼皮子底下,咱们的伙计照样来往自如,哈哈,刺激!”

      信中还提到,徐复厄广发求贤令,不拘一格招揽人才。而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当年省城有一面之缘的诸葛长寺。

      “那诸葛先生,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不知怎的流落到南边,竟被你阿哥派人寻着了。一番恳谈,诸葛先生对复厄哥的抱负和做法大为赞赏,当即答应出山相助。如今是咱们的军师了,嘿,肚子里真有货,那些治国安民的策论,听得人热血沸腾,我再也不敢胡说他了。”

      这些事情,在徐复厄自己的信中,往往只是简单略过,甚至不提,只问家中安好,嘱咐夏薄学业医术。

      所有的艰难险阻,他只字不提,那些艰辛都被他轻轻掩在了平安二字背后。

      只有通过徐振秋那带着炫耀的长篇大论,夏薄才能窥见那千里之外,他阿哥哥是如何在乱世中劈波斩浪,践行着最初的理想,从一个文弱书生,成长为一位心怀天下令敌人忌惮和百姓拥戴的统帅。

      夏薄每晚在油灯下,反复阅读这些越来越厚、内容越来越丰富的信件,不知不觉中,那些被他掩盖的,超越依赖眷恋的情愫越发疯长。

      每一次读信,那个挺拔坚毅的身影便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也带来一阵阵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悸动。

      他知道这情愫不同寻常,甚至有些不对,可他控制不住。在难以相见的漫长时日,这份悄然变质的情意,如同藤蔓缠绕着参天大树,不受控制地、沉默而汹涌地疯长。

      夏薄将所有汹涌的思绪,都死死压在心底,只在夜深人静面对那一匣书信时,才允许那份滚烫的崇拜与思念,悄悄流露。

      他更加刻苦地学医,更加努力地认字读书,将徐复厄偶尔在信中提到、或让徐振秋捎回的兵书、地理、农政之类的书籍,也找来仔细研读。

      夏薄想离那个人更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优秀到有一天徐复厄回来时,能让他看到,他庇护下的苗苗,已经长成了一棵也能予人荫蔽的小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鸿雁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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