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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瘟疫 徐复厄 ...
徐复厄的家书戛然而止。往常虽不规律,但两三月总有一封。这一次,却足足半年杳无音讯。
夏薄开始还能安慰自己,或许是战事吃紧,信路不通。可随着时间推移,不安如同疯长的水草,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终于,一个从南边逃难过来的货郎,带来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消息。
徐将军所辖的几处州县,爆发了可怕的瘟疫。先是牲畜莫名死亡,接着人开始高烧,咳血,身上浮现骇人的黑斑,死状凄惨。疫情蔓延极快,官府束手无策,甚至封锁了道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不敢进。
“听说死的人太多了,来不及埋,都堆在一起烧,黑烟几天几夜不散。”货郎心有余悸地描述着,连连摇头。
夏薄手中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碾了一半的药材撒了一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耳朵里嗡嗡作响,货郎后面的话都模糊不清,只剩下瘟疫、死状凄惨、黑烟不散几个词在脑海里疯狂撞击。
恐惧攥紧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转身,冲回自己屋里,翻出那个珍藏信件的书匣,手指颤抖着抚过最上面一封已经读了无数遍的信。
不行,他不能在这里干等,哥哥需要大夫,需要人帮忙,他学了这么多年医,不就是为了在至亲至爱需要时,能够伸出援手吗?
系统一眼便看出了夏薄所想,他拦在他面前极力阻止:【苗苗,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更何况因果循环,擅自改变过去,会有你无法承担的后果!】
【我不管,我要去找他!】夏薄听不进去,只要想到徐复厄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心如刀绞。
系统惊道:【苗苗!】
夏薄冷道:【你们凭什么管我。】
系统沉默,想解释可又欲言又止。
夏薄很快冷静下来,他抹了把脸,轻声道歉:【抱歉,我太害怕了,抱歉,抱歉球球。】
但夏薄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熄灭。他知道徐父徐母绝不会同意他涉险,尤其是去往那传闻中如同地狱的疫区。他只能瞒着。
接下来的几天,夏薄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比往常更加勤快地照料徐父,陪伴徐母,将家中事务一一安排妥当后,他悄悄整理了一个轻便的行囊,里面塞满了自己配制的各种防治时疫的药材药粉,几件换洗衣物,以及那枚徐复厄留下的玉佩。
在那天天色未明,夏薄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说明自己要去精研医术,归期不定,让父母勿念,照顾好自己。然后,他对着父母房门的方向,无声地磕了三个头,毅然转身,踏入了朦胧的晨曦之中。
南下的路途,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和漫长。
战乱未息,道路时通时阻,流民遍地,盗匪出没。
夏薄一个半大少年,虽有几分机警和浅薄的防身术,却也屡屡遭遇险情,全凭着系统提醒,才一次次化险为夷。
他尽量避开大道,循着小路和山野前行,风餐露宿,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但眼神却越发坚毅明亮。
越靠近徐复厄势力范围的边缘,不祥的气息便越浓重,不用系统提醒,他已然感知到那股死气铺天盖地。
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尔遇到的行人也都面有菜色,神色惶恐,匆匆避让。空气全是腐败的气息。
终于,在他离开家一个多月后,他踏入了一个位于山谷中的村庄。
游田铺,原本山清水秀,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村口歪斜的篱笆上挂着褪色的符咒,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和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的刺耳鸣叫。
夏薄心中一沉,知道这里恐怕也已遭了疫病。他正犹豫是绕过去还是进去看看,村口一间低矮茅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微弱的呻吟。
本能战胜了恐惧。夏薄不再犹豫,巡视从行囊里取出自制的面巾蒙住口鼻,小心地推开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屋内的景象令人心头发凉。光线昏暗,气味污浊,老者倒在地上,脸色青黑,嘴角溢着暗红的血沫,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能看到明显的紫黑色斑块,正是瘟疫典型的黑斑症。
他呼吸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影,眼底充满了最后一丝最后的祈求。
夏薄的心猛地揪痛。他快步上前,将老者小心地扶到铺着破草席的炕上,触手之处,皮肤滚烫。
他迅速诊脉,脉象沉细欲绝,邪毒已深入营血,正气衰竭。他带来的药包里,虽有清热解毒的方子,但面对如此凶险急症,能否起效,实在难料。
情势危急,容不得多想,夏薄迅速取出银针,试图用针刺放血,泄其热毒。
然而,几针下去,老者只是微微抽搐,黑血渗出少许,症状却无缓解,气息反而更弱了。
夏薄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就在这几乎绝望的时刻,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自己的血。
球球曾经说过,他的灵力乃至他本身,对生灵的病痛、负面状态有着天然的净化舒缓作用。灵力可以渡,那血呢?血可是最直接承载他生命本源的东西,如若直接加以药物佐治,是否可以治疗瘟疫。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看着老者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那眼中的光亮正一点点熄灭,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飞快地取出一根较粗的三棱针,一咬牙,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苗苗!】系统气急,身上被限制下残余的灵力全部渡给夏薄。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鲜红夺目,夏薄顾不上疼痛,将自己的手掌凑到老者嘴边,让温热的血液滴落进去,同时用另一只手蘸取少许鲜血,涂抹在老者额头、心口几处要穴。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是凭着一股救人的本能和心底那点微茫的希望。
但奇迹发生了。
仅仅过了十几个呼吸,老者急促而艰难的喘息声,竟然缓缓平复了一些,脸上那层骇人的青黑之气,似乎也褪去了一丝。
又过了一会儿,老者眼皮动了动,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中的死灰色已然淡去,恢复了些许清明。
“你,你是……”老者声音嘶哑,几乎难以辨认。
“老伯,别说话,省些力气。”夏薄见他好转,心中狂喜,连忙取出清水和药粉,小心地喂他服下自己配制的解毒散,又用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自己手上的伤口,那伤口不知为何,止血似乎比寻常快些。
在夏薄的救治下,老者的病情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瘟疫的凶险症状明显消退。
接下来的两天,夏薄就留在这几乎已成死村的游田铺,一边照料这位老伯,一边试图寻找其他幸存者,用自己的药,竟然又救回了三四条奄奄一息的生命。
老伯恢复了些精神,对夏薄感激涕零,自称姓游。
在交谈中,夏薄得知,这里竟是那位在南方声名鹊起,以骁勇善战著称的女将军游疆的老家。
不过,与徐复厄信中偶尔提及的北方诸雄不同,游疆效忠的是另一股盘踞东南的势力镇南军,其首领吴国公,与徐复厄所在的北方镇北军素来不睦,时有摩擦,算得上是敌对关系。
“柏茵是我的小女儿。”游老伯浑浊的眼中涌出泪光,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对女儿的思念与复杂心情,“家里本来有两个儿子,老大老二,都,都死在战场上了。”
“就剩下我这个没用的老骨头,还有老大留下个怀着身孕的媳妇。那年吴国公那边也来催逼,每家必须出丁。我老了,又有旧伤,去了也是送死。柏茵这孩子,她看着嫂嫂的大肚子,看着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咬牙,自己剪了头发,换了男装,去吴国公帐下报了名……”
老人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游疆是如何安置好嫂嫂,如何隐瞒身份投身行伍。
她天生神力,又机敏过人,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屡立奇功,从一个普通小兵,一步步晋升,竟因其过人的勇武和日渐显露的将才,得到了吴国公本人的赏识和重用,如今已是独领一军的游将军,在东南一带威名赫赫。
她用自己的军功和赏赐,为家里换来了几亩薄田,让嫂嫂和孩子得以生存。
“柏茵是个好孩子,是她撑起了这个家。”游老伯抹着眼泪,“可这世道打来打去,分什么南北?好好的村子,怎么就遭了这瘟神啊!这病,听说就是从北边传过来的……”
老人说到这里,猛地顿住,有些不安地看了夏薄一眼,显然意识到夏薄可能是北边来的。但他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反复念叨:“要不是小夏大夫你,我们这一家,还有这村里剩下的人,恐怕都……”
夏薄心中震撼,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他没想到,自己救下的这位老伯,女儿竟是哥哥敌对阵营的将领。而那位女将军替父从军、撑起家庭的悲壮故事,让他敬佩之余,又因这敌对的立场而平添了几分沉重。
他默默祈祷,哥哥的军队与这位游将军,最好不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可数日后,一队轻骑带着药材和粮食急匆匆赶到游田铺时,看到的便是瘟疫被初步控制,幸存者得到救治的景象。
而为首的,正是一身戎装、眉宇间带着疲惫与凌厉杀气的游疆。她看到被夏薄搀扶着走出屋门、虽然消瘦但已无大碍的父亲时,这个在战场上以冷硬著称的女将,面色复杂,眼尾微红。
从父亲口中得知事情经过,游疆大步走到夏薄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夏薄坦然回视,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毕竟对方是敌将。然而,游疆郑重抱拳躬身:“小夏大夫救我一村老小,救我父性命,此恩游疆铭记五内,请受我一拜!”
夏薄连忙侧身避开,拱手还礼:“游将军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游疆起身,再次仔细打量夏薄,眼中探究之色更浓:“小夏大夫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医术,能克制这凶悍瘟疫?不知师承何处?为何会孤身来此险地?听口音,小大夫似乎不是本地人?”
夏薄知道隐瞒无益,反而可能引起猜疑,便坦然道:“在下夏薄,师从济仁堂徐大夫。听闻北边镇北军辖内疫病横行,心中担忧一位故人,特来寻找。” 他刻意模糊了故人与徐复厄的关系,也未提自己来自徐家村。
游疆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她久经沙场,心思缜密,自然听出夏薄言辞间的保留,也猜测他口中的故人恐怕身份不一般,甚至可能与镇北军高层有关。但眼前少年救父救村的恩情是真,那起死回生般的医术更是实实在在。
她沉吟片刻,道:“北边疫情确实严重,道路封锁甚严,且镇北军正与我军对峙于固城一带,小夏大夫若要北去,恐怕难如登天。”
夏薄心中一紧,他想起徐振秋最近的信中提到过,哥哥的主力似乎正移防固城附近。
游疆看着他瞬间变化的神色,心中了然。她忽然压低声音,果断道:“小大夫既有克制瘟疫的神技,于这乱世乃是无价之宝。我游疆恩怨分明,你救我父,我便助你达成所愿。”
“我可派人护送你,绕过正面战场,潜入北地,设法接近镇北军。”游疆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至于能否找到你要找的人,便看天意了。”
夏薄又惊又喜,没想到敌将竟会如此相助,连忙深深一揖:“多谢游将军高义!”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游疆摆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瘟疫不分南北,人命大过天。我只盼小夏大夫的神技,能多救些人,无论他是哪边的兵,哪边的民。” 这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
夏薄重重点头:“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敌我。”
游疆欣赏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立刻安排最可靠的心腹,挑选熟悉北地路径的精干士卒,与夏薄换上便于隐匿的衣物,备足干粮药品,趁着夜色,秘密出发,向着固城方向迂回前进。
这世道,命比纸薄,这一路,更是艰险重重。
不仅要避开双方军队的巡逻队和关卡,还要小心瘟疫蔓延区和流窜的匪盗。夏薄咬牙坚持,毫不拖后腿。
更让游疆派来的向导和护卫震惊的是,途中遇到几拨从疫区逃出、已出现明显症状的流民或散兵游勇,夏薄确如所言,总是毫不犹豫地上前救治。
他用药谨慎而有效,更让护卫们隐约觉察到,每当遇到特别危重的病人,这位小夏大夫的脸色总会苍白一分,眼神却更加坚定,而病人的情况往往能奇迹般地稳住。
他们并不知道夏薄以血为引的秘密,只当是他医术高超,配制了特效秘方,且心怀大慈悲。
这些镇南军的士卒,原本对北上帮助一个可能与敌军有关的人还有些微词,但在亲眼目睹夏薄不分敌我、拼死救人的仁心仁术,以及他那匪夷所思的疗效后,无不肃然起敬,尽心护卫。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道山隘,接近靖难军控制区的前夜,发生了一件深深刺痛夏薄的事。
他们在一条湍急的河流边暂歇,对岸隐约有个破败的村落。
深夜,夏薄被一阵压抑的哭泣和争执声惊醒。他悄悄靠近河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对岸桥头,有两个年轻的男子紧紧相拥。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病容,两人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不行,你也病了,不能再拖着我,放开我!” 身量教矮的那人想要推开对方。
“不,要死一起死!他们都说我们恶心,说我们该死,这世道容不下我们与其被唾沫淹死,被病折磨死,不如……” 另一人死死抱着他,声音哽咽。
“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赶出村子,不会染上这病……”
“别说傻话,这辈子能遇见你,我不后悔!要怪,就怪这吃人的世道!”
夏薄听不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恶心、什么容不下,但他们之间的氛围,却让他心头莫名发紧。他正想弄出点动静,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至少,那个生病的人需要医治。
然而,已经晚了。那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最后深深对视一眼,竟相拥着,从高高的石桥上,纵身跳入了下方漆黑的、波涛汹涌的河水中!
“不要!”夏薄失声惊呼,冲到河边。
护卫们也被惊动,迅速赶来。但夜色深沉,水流湍急,等他们找到绳索火把,下游搜寻良久,找到两具已被岩石撞得面目全非的遗体,他们的尸骨混合在一块极难分离,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夏薄呆呆地站在河边,浑身冰凉。那两人跳下前绝望的眼神、决绝的拥抱、以及那些模糊却刺耳的词汇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救过许多人,却救不回一心求死的他们。而这求死的原因,似乎并非仅仅是疾病或贫穷,而是不被认可的错误。
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
如果自己对哥哥的那种超出寻常的感情被人知晓,是否也会被视作恶心、该死、容不下?是否也会让哥哥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被人指摘、唾弃,甚至毁了哥哥的清誉和前程?
就像,就像敌对的游疆将军,若知道她全力帮助的“小夏大夫”,心中怀着对敌方主帅那样不可言说的情愫,又会如何看他?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比眼前冰冷的河水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胸前的玉佩,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一路上的沉默,自此变得更加深沉。
夏薄依旧尽心救治每一个遇到的病人,但他的眼神里,除了医者的慈悲,更多了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和惊惧。他不敢再深想自己对徐复厄那日益汹涌、已然变质的感情。
他怕,怕那是不该有的错误,怕那会像那对投河的契兄弟一样,不被容于天地,最终害人害己,更怕会陷他心中如明月清风般的哥哥于不义,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敌人攻讦哥哥的把柄。
他沉默地跟着向导,更加拼命地救人,仿佛想用忙碌和疲惫,来压住心底那疯狂滋长却又令他恐惧的情感。
数日后,固城外围镇北军的哨卡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防严密,气氛肃杀。游疆的护卫只能护送至此,他们亮明身份,含糊说是游将军派来送信的医者,经过层层严苛盘查,才被允许靠近营地。
夏薄在忐忑不安中被领到中军大帐附近,看到那个站在简陋沙盘前、正与徐振秋和诸葛长寺低声商议的熟悉背影时,一路的风尘、恐惧和还有那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情愫,仿佛都在一瞬间找到了归宿。
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比记忆中更加清瘦,侧脸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坚毅,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哥,哥哥……”夏薄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轻微,带着一路的尘埃与无法言说的千头万绪,在喧杂的营地中,几乎微不可闻。
沙盘前的人,却似有所感,蓦然转身。
苗苗急忙破土中……
忙得跟陀螺似的,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在眼冒金星,不然怎么会在军营里看到苗苗。但他眨了眨眼,确认眼前的身影不是重影,不是海市蜃楼,喜悦之后就是压也压不下去的生气。孩子大了管不住了,该打小手心了,举起,放下,算了,还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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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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