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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小夏大夫   沙盘前 ...

  •   沙盘前的徐复厄,一身半旧的青色战袍,腰背挺直如松,正凝神与徐振秋、诸葛长寺指点着地形。营地的嘈杂、远处的咳嗽、还有连日来瘟疫与战事的双重压力,都刻进他沉静却难掩疲惫的脸上。

      那声微不可闻的呼唤,却像春日的风,瞬间抚平了他周遭所有的喧嚣与思虑。

      徐复厄身形猛地一顿,转过身来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滞。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帐外那个风尘仆仆且身形消瘦的夏薄,那双总是沉稳不被任何事所侵扰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迅速席卷而来的,就是沉甸甸的怒火与后怕。

      “苗苗?”徐复厄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几乎是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快步走出帐外,一把抓住了夏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夏薄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徐复厄的目光将夏薄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明显外伤,但那份憔悴和显而易见的疲惫,却让他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徐复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惊惶,“谁让你来的!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瘟疫、敌军、流寇!你一个孩子,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跑过来!万一路上出了事,万一你……让父亲母亲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徐复厄素来沉稳,极少如此失态,此刻却因极度的担忧和后怕而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抓着夏薄肩膀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徐振秋和诸葛长寺也惊呆了。

      徐振秋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怪叫一声:“苗苗?!我的老天爷,你怎么……”

      诸葛长寺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对兄弟,目光在徐复厄罕见失控的情绪和夏薄隐忍依赖的神情间微微流转。

      夏薄被哥哥的怒火吓了一跳,肩膀被抓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仰起脸,眼眶迅速泛红,却不是害怕,而是长久跋涉后终于见到至亲的委屈和依赖。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长途劳顿后的沙哑,却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哥哥别生气,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听说这边有瘟疫,我跟着徐大夫学了这么久,也算有点皮毛了,我想着,或许能帮上忙,治一治那些染病的人……”

      “胡闹!”徐复厄怒道,胸口起伏,“这是瘟疫!不是寻常头疼脑热!多少经验丰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你才学了几日?就敢往这龙潭虎穴里闯?!”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夏薄立刻塞进马车送回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营地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和痛苦的呻吟,几个士兵抬着一个面色青黑、不断咳血的患者匆匆跑向临时搭建的医棚。“大夫,大夫!又倒下一个,高热不退!”

      情况紧急,不容多言。夏薄看了一眼那病人的情状,眼神一凛,也顾不上哥哥的怒气,挣开徐复厄的手,快步向医棚跑去。“让我看看!”

      徐复厄想阻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徐振秋和诸葛长寺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医棚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几个军医和当地找来帮忙的郎中早已焦头烂额,面对这凶险急症,手段用尽却收效甚微。夏薄挤上前,二话不说,先探脉,观色,又快速检查了病人的眼睑、舌苔。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与方才那个在哥哥面前瑟缩撒娇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迅速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银针、药瓶,一边指挥旁边的人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巾,一边手法利落地施针,并取出自己配制的药粉,调和温水,小心灌服。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更让旁边军医惊讶的是,这少年用药的方子似乎有些独到之处,且下针的穴位选择也颇为精妙,并非胡乱施为。

      徐复厄站在棚外,透过晃动的人影,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看着夏薄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沉稳安抚惊慌士兵的侧脸,看着他专注救治时那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慈悲,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惊讶、欣慰,还有更深的心疼。

      那个需要他牵着手走路、怕黑要他陪着的孩子,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悬壶济世的少年郎?这成长的速度,快得令他骄傲,也令他心酸。若非这乱世逼迫,苗苗何须如此?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徐复厄刚刚稍霁的脸色骤然剧变,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病患服药施针后,高热略退,但咳血和黑斑的症状依旧危重,气息奄奄。夏薄眉头紧锁,犹豫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趁众人忙碌不注意,背转身,飞快地用一根银针在早已结痂的左手掌心旧伤处轻轻一划,动作隐蔽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鲜红的血珠立刻沁出。他迅速将掌心凑到病人嘴边,让血滴落进去,另一只手蘸血涂抹其额心。

      “苗苗,你在做什么?”徐复厄的低吼如同惊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抓住夏薄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血是夏薄自己的,他在用他的血做药引。

      夏薄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仍强作镇定:“哥哥,我,我没事,这血……”

      “夏薄!”徐复厄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怒极,更是恐惧到极致。

      他猛地将夏薄拽离病床边,不顾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夏薄拉出了医棚,径直走向自己的主帅大帐。

      “表哥!苗苗他……”徐振秋想追上来。

      “谁也不许跟来!”徐复厄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

      进了大帐,徐复厄将夏薄往榻边一放,转身唰地扯下帐帘,隔绝了内外。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跳跃。他转过身,面对着脸色苍白,眼神对他躲闪的夏薄,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强压的怒火和惊惧如同火山般喷发。

      “谁教你的?用自己的血?你不要命了!”

      “说,怎么回事,那血是怎么回事?”徐复厄的声音压得极低,难以缓和语气地问夏薄,“你一路上就是这么给人治病的吗,用你自己的血?”

      夏薄被他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徐复厄的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颊、眼下的青黑、以及那双因为长期赶路和频繁放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甚至能看到细微血管的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怒火交织着冲上头顶。徐复厄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夏薄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无奈道:“你看看你自己,憔悴成什么样子了,这就是你说的学了一点皮毛?在承受范围内?”

      指腹肌肤不少细小的伤口,他的指尖能感觉到少年脸颊骨骼的轮廓,比记忆中硌手得多。

      “我,我……”夏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混合着委屈、害怕,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倔强,“我只是想救人,想帮哥哥。我的血好像有点用,游老伯,还有路上好些人,都这么救过来的,我没觉得特别难受。”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徐复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游老伯?路上?”徐复厄捕捉到关键词,心猛地一沉。这傻孩子,到底在路上救了多少人,放了多少血?他简直不敢想象。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帐里,哪里也不许去!更不许再去碰那些病人!”徐复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会让人给你准备最好的饭食药材,你给我好好把身体养回来!养好了,立刻差人送你回家!”

      一想到夏薄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或感染而倒下,徐复厄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他不愿承受任何失去至亲的风险,尤其是苗苗。

      “不要!”夏薄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他顾不上擦眼泪,扑过去紧紧抓住徐复厄的袖口。

      “阿哥,你不能这样。你教我读书认字的时候,不是说过医者父母心,济世救民吗?你不是一直想找治国安民的办法吗?现在瘟疫横行,百姓士兵都在受苦,我能救他们,我为什么不救!”

      他仰着小脸,泪水冲开了脸上的灰尘:“我知道这法子古怪,可它真的有用!我能感觉到,它没有伤到我的根本,真的在承受范围之内!哥哥你看着我,我就在这里,我好好的!”

      夏薄抓着徐复厄袖口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颤抖:“阿哥,你让我帮你,好不好?我保证,我绝不会乱来,绝不会让自己出事,有你在这里看着我,我怎么会出问题呢?”

      最后一句,带上了熟悉的撒娇,却比任何强硬的话语更让徐复厄无法招架。

      夏薄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信赖、渴望被需要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被抛弃的惶恐。

      徐复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夏薄见徐复厄神色松动,却依旧沉默,心中更是焦急害怕。他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提了提徐复厄的袖口,像小时候做错事祈求原谅那般,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着,吐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哥哥别不要我。”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徐复厄所有坚固的防线。所有的怒气、担忧、理智的权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徐复厄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化不开的怜惜。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覆在夏薄抓着他袖口的手上,温暖的掌心包裹住那冰凉颤抖的手指。

      “傻话。”徐复厄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妥协,“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顿了顿,终于松口,语气却依旧严厉,带着不容违逆的强势:“我可以答应你继续帮忙诊治,但你必须遵守我的规矩。”

      “第一,不许再用你的血。我会让军医配合你,若你的方子有效,便按方抓药,但绝不许再行险!第二,每日诊治不得超过两个时辰,且必须有我在场或我指定信得过的人陪同。第三,你的饮食起居,必须严格按我的安排来,我会让人专门照料。第四,一旦我发现你气色有差、精神不济,立刻停止一切诊治,回帐静养。”

      “若有违抗……” 他盯着夏薄的眼睛,“我便立刻派人将你捆了送回家,绝无二话。听明白了吗?”

      夏薄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忙不迭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明白了,我听阿哥的,都听你的!”

      自那日起,夏薄便留在了军中,成了瘟疫救治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徐复厄果然说到做到,对他严加看管。夏薄去医棚,他只要有空,必定亲自陪同,寸步不离。若军务繁忙脱不开身,便派最沉稳可靠的亲兵或干脆让徐振秋跟着。

      徐复厄盯着夏薄诊脉开方,盯着他施针用药,绝不允许他再有任何伤害自身的举动。

      一旦夏薄诊治时间稍长,或是脸上露出疲态,徐复厄便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或温言劝离,或直接将他打横抱起,也不顾夏薄小声抗议和旁人惊愕的目光,带回主帅大帐,强迫他休息、进食。

      军中渐渐流传开关于这位“小夏大夫”的种种传说,医术神妙,尤其对瘟疫有奇效,虽是少年,却仁者仁心,不分官兵百姓,皆悉心救治。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主帅徐将军对其超乎寻常的紧张与呵护。

      那简直不像是对待一个医术高明的帮手,倒像是护着一件稀世珍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徐将军平日里何等威严沉稳,唯有面对这位小夏大夫时,那份关切与紧张几乎溢于言表,亲自端药送水,盯着吃饭穿衣,夜里必定要看到他安然睡下才肯离开去处理军务。

      两人之间的相处,一个严厉管束中透着无微不至的疼惜,一个乖巧顺从里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看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难免品咂出几分超出寻常兄弟的亲密与暧昧,只是慑于徐复厄的威严,无人敢当面议论罢了。

      是夜,处理完紧急军务的徐复厄回到大帐。夏薄已经洗漱过,换了干净的里衣,正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就着油灯翻看一本医书,等着他。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消瘦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徐复厄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拿开他手里的书:“灯下看书伤眼,早些歇息。”

      夏薄顺从地放下书,却没有躺下,而是往徐复厄身边靠了靠,像小时候一样,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臂上。

      徐复厄心中一软,抬手抚了抚他半干的头发,低声问:“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跟哥哥说说,都遇到些什么事?”

      夏薄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简单说了说路上的见闻,说他如何躲避流民盗匪,如何找到游田铺,如何救了游老伯和村民,又如何得到游疆将军的帮助才得以北上。

      当然,他略过了自己频繁使用血液的细节,只强调用药和针灸。

      然而,当提到最后那段插曲时,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滞涩。

      “快到这里的时候,在一个河边看到两个人,他们好像病了,又好像不只是病。说了些很奇怪的话,然后一起从桥上跳下去了。我想救,没救回来,找到他们的尸体时,他们拥抱得很紧,没人能拆散他们。” 他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徐复厄能感觉到夏薄情绪的波动,他揽住夏薄的肩膀,将他轻轻带入怀中,像小时候哄他一样,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温声道:“苗苗,人各有命。你已尽了医者的本分,救不了所有想活的人,也拉不回所有决意赴死的人。这不是你的错。”

      夏薄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缩紧了身体,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温度和气息。

      他知道,哥哥的安慰是对的,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并非源于救不了那对跳河的契兄弟,而是源于他们赴死的缘由,以及那缘由在自己心中投下的、无法驱散的阴影。

      他怕自己心中那日益清晰的、对哥哥非同寻常的依恋与渴慕,也会成为某种错误,某种不被容于天地的禁忌,最终带来难抵的毁灭。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只能将这份惊惧与惶惑,深深埋藏,在这温暖的怀抱里寻求片刻的喘息与安宁。

      徐复厄感受到怀中夏薄的依赖,只当他是旅途惊吓、救治劳累,又亲眼目睹生死悲剧,心中难过。

      他不再多问,只是更紧地拥住他,低声重复着:“没事了,苗苗,哥哥在这里。没事了。”

      帐外,夜风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咳嗽与巡夜的梆子声。帐内,一灯如豆,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一个满心怜惜与后怕,只愿竭尽全力护他周全;一个心事重重,在夹缝中默默忍受着无人知晓的空虚寂寞。

      咫尺之间,呼吸相闻,有些东西却在无声滋长,也有些东西被刻意压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小夏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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