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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戳穿   夏薄留 ...

  •   夏薄留在军中的日子,虽暂时缓解了瘟疫的凶焰,却也在冥冥之中搅动了两方的平衡。

      他的医术确实救回了不少濒危的士兵和附近求助的百姓,“小夏大夫”的名声不胫而走。然而,比他的医术更引人侧目的,是他与主帅徐复厄之间那非同寻常的亲密。

      徐复厄对这位弟弟的呵护,早已超越了寻常将领对医者的尊重或兄长的照拂。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全方位的紧张与宠溺,这世间任何一对寻常兄弟都没有他们来得亲密无间。

      徐复厄会亲自检查夏薄的饮食,将他碗里稍显肥腻的肉块挑走,换上炖得烂熟的菜蔬。

      会在夏薄诊病劳累时,不顾旁人眼光,为他削一只清甜的梨子。

      会在深夜军帐议事结束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轻手轻脚去夏薄暂居的侧帐,看他是否踢了被子,炭火是否够暖。

      更不用说那几次众目睽睽之下,因夏薄面色不佳而直接将人抱回主帐的举动。

      徐复厄自己或许并未觉得有异,在他心中,夏薄始终是那个需要他精心呵护、牵肠挂肚的幼弟。而战火与瘟疫的双重威胁,更放大了他这份失而复得后的珍视与后怕,只恨不得将夏薄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一切风雨。

      然而,落在旁观者眼中,这份过度的关切与毫不避讳的亲昵,便显得格外扎眼。军营之中,多是血气方刚和心思直率的汉子,虽敬畏徐复厄,私下里的议论却渐渐滋生。

      “徐将军对那小夏大夫,未免也太好了些,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吧?”

      “何止!你看将军那眼神,哪像看兄弟,倒像是……”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小夏大夫生得是真好看,性子也好,医术还高明,也难怪……”

      “听校尉说,他们是亲兄弟?”

      “听口音是有点像,但一个姓徐,一个姓夏,同乡罢了,怎么会是一家的呢?”

      流言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

      终于,有几个与徐振秋相熟、胆子又大的军官,趁着酒酣耳热,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向徐振秋打听:“徐校尉,你跟将军最熟,那小夏大夫真是将军的亲弟弟?怎么感觉,嘿嘿,将军待他,比对你这亲表弟还上心呐?”

      徐振秋正啃着鸡腿,闻言眼珠子一转,嬉皮笑脸道:“去去去!瞎琢磨什么呢!表哥跟苗苗当然是亲兄弟,苗苗可是我们家的宝贝疙瘩,表哥多照顾点怎么了?你们这群糙汉子,懂个屁!” 他试图用一贯的插科打诨混过去。

      奈何他平日里纨绔不羁、满嘴跑马车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这番义正辞严的解释非但没能打消疑虑,反而让那些人挤眉弄眼,笑得更加暧昧:“得了吧徐校尉,您这话说的,自己信吗?亲兄弟?咱们营里亲兄弟多了去了,也没见将军给谁削梨盖被啊,哈哈哈!”

      徐振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有点麻烦了。他看了眼不远处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夏薄,少年专注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柔和,与这粗犷的军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目光。

      徐振秋暗自叫苦,表哥啊表哥,你这护犊子也护得太明显了,苗苗也是,看表哥那眼神……他这个旁观者清,早就觉出些不对劲,只是之前一直没往深里想,或者说,不敢想。

      流言并未止于智者,反而在士兵间口耳相传,越传越离谱。

      终于,在一个夏薄独自去伤兵营送药的午后,几个伤病稍愈、正靠在一起闲聊的士兵见到了他。这几人并非徐复厄直属精锐,来自后期收编的部队,对徐复厄敬畏有余,了解却不深。

      其中一个脸颊带疤的汉子,打量了夏薄几眼,忽然咧嘴笑道:“哟,这不是小夏大夫吗?又来送药?真是辛苦你了。” 语气还算客气。

      夏薄礼貌地点头,将药包分发给他们,叮嘱用法。

      那疤脸汉子接过药,却没立刻收好,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道:“小夏大夫,听说你和咱们徐将军,是同乡?”

      夏薄不明所以,老实点头:“是,我们都是徐家村人。”

      “只是同乡?”另一个瘦高个士兵插嘴,眼神在夏薄清秀的脸上打转,“我看将军待你,可比待同乡亲厚多了。兄弟们都在说,将军对你啊,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话引来旁边几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夏薄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而是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慌乱与窘迫。他急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紧:“不是,你们别乱说!将军,徐将军是我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照顾我是应该的。”

      “哥哥?”疤脸汉子挑眉,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可你们不同姓啊。一个徐,一个夏……该不会是情哥哥吧?”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夏薄的耳朵说的,带着明显的恶意和试探。

      轰地一声,夏薄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深埋心底、日夜惊惧的秘密,就这样被几个陌生人以一种轻佻而残忍的方式,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巨大的羞耻、恐惧和一种被当众剥光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你们胡说什么!” 一声怒喝传来,徐振秋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把将夏薄拉到身后,横眉立目地瞪着那几个士兵,“吃饱了撑的在这嚼舌根?皮痒了是不是?信不信老子军法处置你们!” 他本就带着纨绔气,此刻发起怒来,倒也有几分骇人。

      那几个士兵见是徐振秋,稍微收敛了些,但脸上仍带着不以为然的笑,嘟囔着:“开个玩笑嘛,徐校尉何必动怒。”

      “就是,小夏大夫也没说什么。”

      “玩笑?这是能随便开的玩笑吗?!”徐振秋厉声道,目光凌厉地扫过几人,“再让我听到你们胡说八道,诋毁将军和小夏大夫,决不轻饶!滚去领今天的差事!” 他平日里虽嬉笑,但毕竟是徐复厄的表弟,正经发火时,这几个士兵也不敢真顶撞,悻悻地散了。

      徐振秋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夏薄,却见少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仿佛随时会倒下。他心中暗叫不好,连忙扶住夏薄的胳膊,低声道:“苗苗,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一群混账东西,口无遮拦!走,我先送你回去。”

      夏薄却像没听见,只是机械地被徐振秋拉着走。他的世界一片混乱,那些士兵轻佻的话语、暧昧的眼神、还有周围可能存在的无数道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最让他恐惧的是,他们说的某种程度上,是真的。他确实对哥哥怀着不该有的情意。这份心思,如今竟成了他人攻讦、取笑哥哥的把柄了吗?

      自那日后,夏薄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依旧去医棚诊治,依旧尽心尽力,但总是沉默寡言,眼神躲闪,尤其是面对徐复厄时。

      徐复厄若靠近,他会不自觉地微微绷紧身体;徐复厄与他说话,他常常走神,答非所问;徐复厄想如往常般查看他的气色或为他整理衣襟,他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稍稍避开。

      夏薄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探究、猜测、甚至鄙夷。每一次与徐复厄的接触,都让他如坐针毡,既贪恋那温暖,又恐惧那温暖会灼伤彼此,更怕自己无法控制的眼神或动作,会泄露更多,给哥哥带来更大的麻烦。

      这种压抑和惊惧,在瘟疫被控制住和军中情况逐渐稳定后,达到了顶峰。

      夏薄找到徐振秋,避开旁人,苍白着脸,低声道:“振秋哥哥,瘟疫已经控制得差不多了,我,我想回家去了。父亲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我出来这么久,实在不放心。”

      徐振秋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和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了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知道流言对夏薄的伤害有多大,也明白夏薄此刻归乡,或许是暂时避开风口浪尖的最好选择。

      他叹了口气,拍拍夏薄的肩膀:“也好,回去陪陪舅舅舅母。这边你放心,有我和表哥在。我安排人护送你回去。”

      然而,徐复厄那边却没有立刻答应。

      徐复厄何等敏锐之人,夏薄近日来的反常,他早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起初以为是瘟疫救治劳累,或是那日河边之事留下的阴影未散,他加倍体贴呵护,却发现夏薄似乎更加抗拒,那有意无意的疏离,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说不出的难受。

      当徐振秋来替夏薄转达回乡之意时,徐复厄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了。让他晚些来我帐中一趟。”

      是夜,夏薄惴惴不安地来到徐复厄的主帐。帐内只点了一盏灯,徐复厄坐在案后,没有处理公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

      “哥哥。”夏薄垂着眼,轻声唤道,不敢与他对视。

      “坐吧。”徐复厄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夏薄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徐复厄没有立刻提回乡的事,而是先问起了家里的情况:“父亲母亲身体可还好?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你出来这些时日,可有家中新消息?”

      夏薄勉强定了定神,一一回答,语气却干巴巴的,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

      徐复厄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夏薄低垂的侧脸上。待他说完,徐复厄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苗苗,你这些年在徐大夫那里学医,很是用功。除了医术,可还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什么心事?”

      夏薄心中一紧,头垂得更低:“没、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学医,照顾家里。”

      “是吗?”徐复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为何近日总是魂不守舍,见了我也总是躲闪?”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直接说了出来,“军中近来有些无稽之谈,关于你我。你可曾听闻?”

      夏薄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绞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他猛地摇头,声音发颤:“没、没听过,哥哥不必在意那些闲话……”

      “闲话?”徐复厄向前倾身,目光如炬,试图捕捉夏薄眼中的每一丝情绪,“既是闲话,你为何如此害怕?甚至因此想要离开?”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苗苗,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夏薄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几乎要跳出胸腔,徐复厄的目光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罩住,让他无所遁形。

      他想逃,想否认,想像往常一样撒娇蒙混过去,可所有的力气都在那目光下消弭殆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苍白的唇在微微颤抖。

      那避重就轻极力掩饰的态度,那眼中无法完全藏匿的惊惶、羞耻与深埋的情愫,已然将答案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他不敢承认,却也无力彻底否认。

      徐复厄看着夏薄脸色突变苍白,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间被一种汹涌而陌生的情感冲垮。长久以来的疑惑、观察、以及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悸动,在这一刻汇聚成清晰的洪流。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军中那些流言,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从前从未往那方面想过,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些异样的波澜。此刻,夏薄的反应,却令他直视自己都未曾深入探看的心门。

      原来,那些超乎寻常的牵挂与疼惜,那些见不到时的焦灼与见到时的安心,那些下意识想要亲近、想要独占的念头,并不仅仅是兄长对幼弟的责任与怜爱。

      一种混杂着震惊、恍然、甚至一丝隐秘喜悦的情绪掠过心头,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忧虑与现实的冰冷所覆盖。他看着夏薄惨白的脸、惊惶的眼,心中涌起无限怜惜,几乎要立刻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不必害怕,无论那是怎样的情感,都有他一起承担。

      然而,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帐外,是烽火连天、强敌环伺的乱世;帐内,是纲常伦理、人言可畏的现实。他是三军主帅,肩负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与期望;他是兄长,是夏薄在这个世上最重要、也最依赖的支柱。

      一步踏错,不仅可能毁掉两人的名声与前程,更可能动摇军心,给敌人以可乘之机,甚至让苗苗承受更可怕的伤害。

      汹涌的情感在胸中激荡,最终却化作了喉间一声沉重的叹息,和那双深邃眼眸中,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寂的复杂光芒。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帐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夏薄几乎要窒息,他终于承受不住,猛地站起身,仓促道:“哥哥,若是没有别的事,我,我先回去了。回乡的事……”

      “再等两日。”徐复厄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等我安排好护卫,再送你走。路上务必小心。”他顿了顿,补充道,“回家后,好好照顾父亲母亲,也照顾好自己。”

      夏薄像是得到了特赦,胡乱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再看徐复厄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帐。

      徐复厄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久久未动。方才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最终被理智死死压回心底。

      战火纷飞,前途未卜,此刻绝非言明心迹的时机。那刚刚窥见一丝曙光的情愫,如同昙花,尚未完全绽放,便已因现实的严寒而被迫收敛,戛然而止。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回到最初的懵懂。他看着夏薄离去后犹自晃动的帐帘,心中那处名为苗苗的柔软角落,从此染上了一层也更加难以言喻的颜色。

      而逃回自己帐中的夏薄,背靠着冰冷的帐布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臂弯,无声地颤抖着。

      他猜不透徐复厄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是如何看待。但无论如何,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回乡,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懦弱逃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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