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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君心似我心   镇北军 ...

  •   镇北军的巡哨将夏薄带回营地时,徐复厄就站在营门瞭望台上,他焦灼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敌营,直到看到那个熟悉却更显单薄的身影被簇拥着出现,紧绷的情绪才松动了一丝。

      他快步走下瞭望台,在众人面前堪堪停住脚步,目光先是锐利如刀地将夏薄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除了疲惫和些许狼狈,并无明显外伤,这才将视线转向护送夏薄回来的那几名镇南军士卒。

      他们按照游疆的吩咐,恭敬却疏离地复述着那套“发现落单郎中,留用救治,如今送回”的说辞。

      徐复厄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深不见底。

      他如何会信这等漏洞百出的托词,夏薄对草药习性了如指掌,岂会轻易在战场附近“落单采药”?游疆何等人物,会轻易留用一个来历不明的郎中,并在他帮忙数日后如此客气地送回?这简直是欲盖弥彰。

      他几乎立刻就能猜到,是夏薄自己不顾安危潜入了敌营。

      一股混杂着后怕、震怒与深深忧虑的情绪在胸腔中冲撞。然而,夏薄就站在身侧,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

      徐复厄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质问,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眼底。他不能在此刻,至少不能在众人面前发作。

      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夏薄护在自己身影之后,隔绝了那些镇南军士卒可能探究的目光,也隔开了镇北军士兵好奇的视线。

      然后,徐复厄朝着那几名镇南军士卒,略一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有劳几位送还。既如此,人已接到,诸位请回吧。代我多谢游将军好意。”

      那几名士卒如蒙大赦,不敢多留,迅速告辞离去。

      徐复厄这才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夏薄身上,却并未立刻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夏薄冰凉微颤的手腕,低声道:“先回帐。”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夏薄心头一颤,不敢挣扎,只能任由他牵着,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沉默地走回主帅大帐。

      一路无言。气氛压抑得让跟在后面的徐振秋都屏住了呼吸,不断用眼神示意夏薄自求多福。

      一进大帐,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徐复厄立刻松开了手,却并未离开,而是转身,双手按在夏薄肩上,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他,沉声命令:“把衣服脱了。”

      夏薄猛地一抖,惊愕地抬头,抖声喊了声:“阿哥。”

      “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徐复厄听不得夏薄又拿喊阿哥来摆平这些事,他平静地解释,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掩饰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的风暴,“我要亲自确认。”

      夏薄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也知道自己这次行动太过鲁莽,让哥哥担心了。他咬了咬下唇,顺从地解开外衫,又褪下单薄的里衣。

      少年单薄却匀称的上身暴露在略显清冷的帐内空气中,皮肤白皙,因紧张和凉意而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上面除了几处旧日学医或劳作留下的浅淡痕迹,以及左手掌心那道已经愈合却仍显眼的淡粉色划痕,并无新的伤口。

      徐复厄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确认真的没有增添任何伤痕,那紧绷到极致的紧张后怕,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眼中的后怕与怒意并未完全消散。

      他拿起一旁自己的披风,不容分说地裹在夏薄身上,将他严严实实包好,然后才退开一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冷硬:“你可知,你这次擅自行动,有多危险?”

      夏薄裹紧带着哥哥体温和气息的披风,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对不起哥哥。我只是看不得那些人……”

      “看不得,就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徐复厄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痛楚,“你若在那边出了事,被识破身份,游疆会如何对你?父亲母亲怎么办?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后半句“我怎么办”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回来就好。”

      徐复厄转过身,走向书案,似乎想借处理军务平复心绪,背影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疲惫与无力。

      夏薄看着他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心中酸楚难当。

      这几日的经历,敌营的险恶,伤兵的惨状,游疆最后的放手,还有对哥哥那份日益灼热却不敢言明的情愫带来的煎熬,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夏薄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低声道:“哥哥,瘟疫已除,战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我,我想回家去了。父亲母亲需要人照顾。”

      徐复厄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冰:“不准。”

      简单的两个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夏薄心头一窒,还欲再说,却见徐复厄已经放下了笔。他没有转身,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朝着夏薄走了过来。

      夏薄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徐复厄走到他面前,距离极近,近到夏薄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烟草味,那是一种独属于他的、令人心安又心悸的气息。

      然而,徐复厄做了一件让夏薄完全僵住的事,他从背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夏薄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了自己怀里。

      那是一个带着绝对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势,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夏薄单薄的脊背,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轻轻摩挲。

      夏薄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身后那人沉稳却同样略显急促的呼吸。

      徐复厄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继续着那个在战火纷飞前被打断的话题:“苗苗之前问过我,若我遇到了喜欢的人要和你说。”

      夏薄长睫剧烈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慌乱地想要挣脱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语无伦次:“哥哥,我,我想起来了,药还没煎完……”

      “别动。”徐复厄的手臂收紧了些,却并不粗暴,只是坚定地将他圈牢。他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夏薄的耳廓,声音更低,却字字敲在夏薄心尖,“我现在告诉你。”

      夏薄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我喜欢的人,叫夏薄。”

      这句话无比清晰在夏薄耳边响起,夏薄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想要去看徐复厄的脸,想要从他眼中确认这难以置信的话语是真是假。

      然而,就在他侧头的瞬间,徐复厄恰好微微俯身,似是要在他耳边说些什么,两人的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碰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夏薄彻底僵住,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气息,还有那近在咫尺,徐复厄幽深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仰头,想要逃离。

      徐复厄的呼吸一轻,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垂下眼眸,目光深深望进夏薄慌乱无措的眼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更多不容回避的认真:“苗苗,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夏薄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喜欢的人吗?他当然有……

      答案几乎就要冲破他的喉咙,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渴望与不顾一切的勇气。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徐父温和而苍老的面容、徐母慈爱含泪的眼睛,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脑海。

      还有那对跳河契兄弟绝望的拥抱、周围士兵暧昧轻佻的议论、世间可能投来的鄙夷目光……

      所有的顾虑、恐惧、以及对至亲感受的担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刚刚燃起的、微弱而滚烫的火苗。

      巨大的恐慌压倒了汹涌的情意,夏薄猛地用力摇头,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几乎立刻就尝到了血腥味。

      徐复厄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惊慌抗拒的眼神,以及那被他自己咬破渗出血珠的唇瓣,心口猛地一揪。他没有逼迫,只是伸出手,屈起食指,用指节轻轻而坚定地抵开了夏薄紧咬的牙关,代替那被凌虐的唇承受了那份近乎自残的力道。

      十指连心,细微的刺痛传来,却远不及看到夏薄如此反应时心中的钝痛。

      夏薄感觉到口中微咸的血腥味和异物感,才惊觉自己咬了什么,他慌乱地松开口,看到徐复厄食指上清晰的齿痕和渗出的血丝,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唇上的血,划过苍白的脸颊。

      徐复厄没有在意手指的伤,只是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与血,耐心地、近乎诱哄般低声问:“苗苗是在担忧什么吗?告诉哥哥。”

      夏薄浑身一颤,在他的温柔注视下,那坚固的心理防线寸寸碎裂。他松了口,却哭得更凶,肩膀微微耸动,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徐复厄看着他的眼泪,心软得一塌糊涂,也疼得厉害,他将夏薄更紧地拥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哭泣。

      他轻轻拍抚着夏薄的背,声音沉稳而坚定驱散他心头的阴霾:“苗苗,听着。我不在意那些流言风语,旁人的指摘于我如浮云。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所有风雨,我都会挡在你前面。”

      徐复厄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天地之大,总有能容得下我们的地方。若此处不容,我便带你走,去寻一处安宁所在。”

      然而,夏薄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哭得抽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不是,不是怕那些,我是怕爹爹娘亲伤心,他们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他们伤心,我就伤心,我不想他们伤心。”

      徐复厄恍然,他捧起夏薄泪湿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承诺:“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去和父亲母亲说明,所有责任,所有可能的风雨,都由我一人承担。绝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让父母真正伤心。相信我,好吗?”

      徐复厄的眼神太坚定,太有力量,渐渐照亮了夏薄被恐惧笼罩的心。夏薄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依旧在流,但那惊惶无措的眼神里,终于慢慢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信任与期盼。

      徐复厄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温热的气息交融,声音低柔得如同叹息:“不哭了,嗯?再哭,眼睛要肿了。”

      夏薄抽噎着,努力想止住眼泪,却控制不住。徐复厄看着他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心中爱怜满溢,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去了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那吻轻柔而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的唇缓缓下移,最终,轻轻覆上了夏薄那带着泪咸与血腥味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意外,而是明确的、温柔的触碰。

      夏薄浑身一僵,随即在徐复厄耐心而坚定的引导下,那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

      他闭上眼睛,生涩却勇敢地开始回应这个吻,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徐复厄胸前的衣襟,紧张又羞涩。

      这个吻起初是重重的、带着确认与宣泄意味的。渐渐地,那激烈的亲吻变得温柔而绵长,如同春日的细雨,轻轻安抚着夏薄所有的不安与创伤。

      徐复厄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抚着他的后颈,极尽耐心地引导着、包容着,将他所有的颤抖与青涩都温柔地包裹。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却仿佛被点燃,弥漫着一种隐秘而滚烫的气息。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失而复得、心意相通的亲密中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复厄哥!苗苗怎么样了。”徐振秋大大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僵在门口,活像一尊突然被点了穴的石像。

      夏薄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瞬间从迷离中惊醒,羞窘和恐慌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就要用力推开徐复厄,想要逃离这被撞破的尴尬场面。

      然而,徐复厄的手臂却如同铁箍般,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他更紧地揽回怀中。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目瞪口呆的徐振秋,只是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按了按夏薄的背。

      然后,在夏薄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再次低下头,不容拒绝地吻住了他刚刚逃离的唇。

      一吻既罢,徐复厄才缓缓抬起头,转向僵在门口的徐振秋,神色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温柔与锐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徐振秋。

      徐振秋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神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那惯常的嬉笑神色早已消失不见。

      他摸了摸鼻子,极其识趣地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地干笑两声:“那个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他迅速放下帐帘,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夏薄将涨红的脸深深埋进徐复厄怀里,羞得不敢见人,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徐复厄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他轻轻抚摸着夏薄的后脑,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别怕,苗苗。有我在。”

      帐帘落下,隔绝了徐振秋仓促离去的脚步声,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帐外那个烽火连天的世界。

      帐内,昏暗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摇晃,如同他们此刻剧烈翻腾又紧密相依的心绪。

      夏薄的脸颊紧紧贴着徐复厄的胸膛,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声声敲击着他的耳膜,也渐渐抚平了他被撞破的羞窘与慌乱。

      方才那一吻的灼热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唇上,混合着泪水与血腥的味道,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徐复厄的怀抱,徐复厄的亲吻,徐复厄那句“我喜欢的人叫夏薄”,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不再是深夜无人时折磨他的隐秘幻想,也不再是令他恐惧惊惶的禁忌。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甸甸的现实。徐振秋看到了,虽然他那副样子似乎并不反对,但其他人呢?父亲母亲呢?这乱世,这军营,这世俗的眼光……

      仿佛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紧绷和思绪的游离,徐复厄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苗苗,抬头看我。”

      夏薄迟疑了一下,慢慢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眶微红,但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除了未散的羞涩,更多了几分依赖和终于不再掩饰的情意。

      徐复厄的心被那眼神烫了一下,柔软得不可思议。他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意,目光深邃,望进他眼底深处。

      “刚才吓到了?”他问,指的是徐振秋的闯入。

      夏薄微微点头,又立刻摇头,小声道:“有点,但振秋哥哥他……”

      “他明白。”徐复厄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振秋虽然平日没个正形,但大事上从不糊涂,也最是护短。他既看到了,便知道该如何做。”他没有说徐振秋会如何做,但那份信任自然而然地传递给了夏薄。

      夏薄稍稍安心,但眉头依然微蹙:“可是以后……”

      “没有可是。”徐复厄再次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沙场多年,他见惯了生死,自然不愿拖延犹豫,“以后的事我来解决。眼下,你只需知道,我心悦你,你也心属于我,便足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其他的都有我。流言蜚语,父母忧虑,我都会处理好。你信我吗,苗苗?”

      夏薄望着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彷徨,他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却清晰:“我信哥哥。”

      徐复厄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连日征战和方才紧绷带来的疲惫,让他整张脸都明亮柔和起来。

      他忍不住再次低下头,吻了吻夏薄光洁的额头,然后是微红的鼻尖,最后轻轻碰了碰那依旧有些红肿的唇瓣,一触即分,却饱含着珍惜。

      “还疼吗?”他指的是夏薄自己咬破的嘴唇。

      夏薄脸一红,摇摇头:“不疼了。”

      徐复厄执起他那只曾划破掌心取血的手,指尖抚过那道淡粉色的旧痕,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新鲜的齿印,眼中掠过心疼与一丝后怕的阴霾:“以后,不许再伤害自己。无论是为了救人,还是因为害怕。”

      他语气严肃:“你的命,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记住没有?”

      夏薄听话地点头:“记住了。”

      两人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然而,宁静总是短暂的。帐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逐渐变得清晰而急促。

      徐复厄最先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微微侧耳倾听片刻,眉头蹙起,他松开怀抱,但仍握着夏薄的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苗苗,敌军可能又有异动。我需要立刻去前营看看。”

      夏薄心中一紧,方才的温情蜜意瞬间被现实的冰冷冲淡。他下意识反手握紧了徐复厄的手指:“哥哥……”

      “别怕。”徐复厄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你留在这里,或者去伤兵营帮忙,但务必待在营地中心区域,不要靠近前线。我会让振秋……”他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徐振秋刻意放重了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咳咳,表哥?军情急报。”徐振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听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多了几分正经。

      徐复厄应了一声:“进来。”

      徐振秋掀帘而入,目不斜视,直接走到徐复厄面前,递上一份军报,压低声音快速道:“游疆所部在东北三十里处的鹰嘴涧有大规模集结迹象,斥候探得他们似乎在准备渡河器械,可能想绕过我们的正面防线,从侧翼迂回包抄。诸葛先生请您立刻过去商议。”

      徐复厄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神色凝重。游疆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前次受挫,立刻调整策略,寻找新的突破口。鹰嘴涧地势险要,水流湍急,但若能成功渡河,便能直插己方软肋。

      “知道了。”他将军报折起,看向夏薄,语气不容置疑,“苗苗,你随振秋去伤兵营。振秋,你看好他,一步也不许离开营地中心。若情况有变,立刻带他退往第二道防线后的安全区。”

      徐振秋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遵命!保证完成任务!”说罢,还对夏薄挤了挤眼,露出一丝促狭又带着安抚的笑意。

      夏薄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压下心中的担忧,松开徐复厄的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哥哥小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帮忙救治伤员。”

      徐复厄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回来。”说完,他不再耽搁,抓起佩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夏薄和徐振秋。徐振秋看着夏薄依旧有些发白的脸色,凑近了些,小声道:“吓到了吧?刚才?”他指的是自己撞破的那一幕。

      夏薄脸又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徐振秋却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别怕别怕,多大点事儿!我早就看出来了,复厄哥看你那眼神,啧啧,跟看眼珠子似的。只是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不过也好,说开了省得互相折腾。”

      他顿了顿,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道,“苗苗,你放心,徐复厄决定的事,天塌下来他也会扛着。他既然认定了你,就一定会护你周全。至于别的,慢慢来,不急。”

      这番看似不着调却句句贴心的话,让夏薄心中暖流更甚。他感激地看着徐振秋:“谢谢振秋哥哥。”

      “谢什么,自家人。”徐振秋摆摆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走吧,小夏大夫,伤兵营还等着你呢。咱们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救死扶伤,也是大功一件!”

      接下来的几日,战局陡然紧张。游疆的部队果然在鹰嘴涧发动了强渡,虽被徐复厄预先布置的防线和诸葛长寺的巧计击退,折损了不少人马,但并未放弃,依旧在寻找机会。双方斥候频繁接触,小规模冲突不断,大战一触即发。

      夏薄跟着徐振秋,几乎日夜泡在伤兵营里。源源不断的伤员被送下来,伤势也越发惨烈。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医术,用忙碌来麻痹对前线那个人的担忧。

      只有在夜深人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暂时歇息的小帐时,那份蚀骨的思念和忧虑才会如潮水般涌来。他会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哥哥的温度和气息,那是支撑他在血腥与绝望中坚持下去的唯一甜意。

      徐复厄军务繁忙,时常彻夜不眠,但每日无论多晚,他总会抽空来到伤兵营附近,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夏薄一眼,确认他安然无恙。

      有时,夏薄在忙碌间隙抬头,总能撞上那道深沉而温柔的目光。两人隔着忙碌的人群,目光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便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牵挂与力量。徐振秋往往在一旁看得牙酸,又暗自欣慰。

      这晚,战事稍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夏薄处理完最后一个重伤员的紧急缝合,已是月上中天。他洗净手上的血污,走出闷热的伤兵营,想透口气。

      夜晚的营地并不宁静,巡逻的脚步声、战马的轻嘶、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辎重堆旁,仰头望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月亮,心中默默祈祷哥哥平安。

      忽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夏薄警觉地回头,却见徐复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一身戎装未卸,脸上带着连夜商议军务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他时,瞬间柔和下来。

      “哥哥?”夏薄轻声唤道,有些意外他此时出现。

      徐复厄走上前,很自然地将他有些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夜里风凉。”

      “刚忙完,出来透透气。”夏薄任由他握着,汲取着那份暖意,“哥哥怎么过来了?军务商议完了?”

      “嗯,暂告一段落。”徐复厄拉着他的手,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夏薄,见人眼下青黑又重了些,心疼道:“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休息?”

      “我吃了,也睡了。”夏薄小声辩解,“是伤兵太多……”

      “我知道。”徐复厄叹了口气,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辛苦你了,苗苗。”

      依偎在熟悉的怀抱里,夏薄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消散了些,他贪恋地嗅着哥哥身上的气息,小声问:“战事很麻烦吗?”

      徐复厄沉默了片刻,才道:“游疆用兵老辣,不肯硬拼,一直在寻找我们的破绽。接下来,可能会有一场恶战。”他没有说得太详细,怕夏薄担心,但语气中的凝重却掩饰不住。

      夏薄心中一沉,环住他腰的手收紧了些:“哥哥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徐复厄低头,吻了吻他的发丝,承诺道,“为了你,我也会平安回来。”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享受这战火间隙难得的温存。月光透过薄云,洒下清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融在一起。

      “苗苗,”徐复厄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郑重,“等这次战事稍定,局面稳定些,我便寻个机会,正式向父亲母亲禀明我们的事。你可愿意?”

      夏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偎进他怀里,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我愿意。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徐复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无论爹爹娘亲是否同意,无论世人如何议论,我,我都认定哥哥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而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不再是躲闪,不再是恐惧。

      徐复厄心头巨震,他深深看进夏薄清澈而坚定的眼底,那里面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他自己。

      再无犹豫,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那两片微凉的唇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君心似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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