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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二月十九, ...

  •   二月十九,帝师生辰。

      江无羁站在帝师府对面茶楼的二层,看着那扇朱红色大门。门口的车马络绎不绝,送礼的队伍排出去半条街。

      燕沉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是午时三刻,现在已经午时二刻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觉茶已经凉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一个人走到他身边,在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江无羁放下茶盏,看着燕沉,他今天换了身打扮,月白色的长袍,玉冠束发,看着像是哪家的小公子。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起来倒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

      “帖子呢。”燕沉问,江无羁把帖子推过去,燕沉接过看了看揣进袖子里。

      “你那位王爷没问什么?”“问了。”“你怎么说?”“说你帮我查帝师,我帮你进府。”

      燕沉一笑,“你还真老实。”

      江无羁没接话,燕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人真多。”他说,“今年比去年还热闹。帝师这面子,快赶上皇上了。”

      江无羁走到他身边,也往下看,他看见人群中的几个熟面孔,都是朝中大臣,世家子弟,还有边关回来的将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手里都捧着礼盒。

      “你进去之后,”江无羁说,“小心点。”燕沉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些许意外,“关心我?”

      江无羁没理他,燕沉笑了笑,说:“放心哦,别的本事没有,装傻充愣我最擅长。”他拍拍袖子,整理了一下衣襟,“那我进去了。”

      江无羁点头,燕沉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江无羁,如果我没出来,”燕沉没回头,“你会进来捞我吗?”

      江无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燕沉正抬脚要走时,他说“会。”

      燕沉没说话,他肩膀抖动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他下楼去了。

      江无羁站在窗边,看着那抹月白色身影穿过人群,递上帖子。门房看了一眼,躬身把他请进去,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燕沉进了帝师府,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前院。

      院子里搭着戏台,已经有戏班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宾客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有人认出他,多看了两眼,但没人上来搭话。

      他是质子,在大齐的身份很是尴尬。说是皇子,其实不如一个七品官有分量,小厮把他引到偏厅,倒了杯茶,说:“公子稍坐,老爷一会儿就出来。”

      燕沉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小厮退出去了偏厅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放下茶盏,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陈设很讲究,但并不张扬。案上的笔洗是宋代的,墙上的画是前朝名家的,多宝格上摆的几件小玩意儿,随便一件都够寻常人家吃两三年。

      帝师这府里,处处透着“我有钱还装,但我低调”,燕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竿竹子。竹叶被雪压着,绿白相间,倒也别致。

      他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院门外走过,一个穿灰袍的老者,低着头走得老快。那身形…燕沉的目光追着那个人影,直到他消失在廊后。

      他站在原地没动,那个身形他见过,在江州。在那间破庙里。在沈安磕头的地方。

      燕沉的心跳加速,他转身回到座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稳的一批,但脑子里转得飞快。

      沈安在帝师府里,他被接到京城来了,而且就在这座府里,他得想办法确认。

      又过一炷香的工夫,有人进来了,是个管事模样的人,满脸堆笑。

      “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老爷那边客人太多,一时抽不开身。您先用些点心,稍晚些老爷亲自来陪您。”

      燕沉笑着点头:“无妨,您忙您的。”管事又客气几句后躬身退出去。

      燕沉等了一会儿,站起来,他推开门,往刚才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小院子里很安静,竹子被雪压着,偶尔有雪块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他穿过院子,后面是个更大的院子,有几间屋子但都关着门。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走到第三间屋子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声音,他停下侧耳细听。

      “…藏好…别出来…”

      “……知道了……”

      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苍老,一个声音稍显年轻,那个苍老的声音他不认识,但那个年轻的声音,是沈安。

      燕沉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看不清什么。只看见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跪着。站着的那个也穿着灰袍,背对着门。跪着的那个是沈安。

      “当初让你写那封信,是为了保你。”灰袍人说话了,“现在让你躲起来,也是为了保你。你跑什么?”沈安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不知道…我怕…”

      “怕什么。该怕的不是你。”灰袍人转过身,燕沉看清了他的脸。

      六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袍。看起来像个告老还乡的老学究,但那双眼睛,让燕沉后背发凉。

      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温和也不是慈祥,空空如也,像一潭死水。

      帝师。

      燕沉慢慢往后退,退到柱子后面,屏住呼吸,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孩子来找你了。”帝师说,“你见了。”

      沈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说什么了。”沈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问那封信…谁让我写的…”

      “你怎么说。”“我…我说…摄政王的人…”帝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摄政王的人。”他说,“好。说得好。”沈安跪在地上,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帝师低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东西,“起来吧。”他说,“今天府里人多,你别出来。过几天我送你走。”

      沈安爬起来又退出去,燕沉贴着柱子,看着沈安从另一边的门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又等了等,才悄悄往回走回到偏厅的时候,正好有人来请他去正厅入席。

      他跟着那人走了,脸上带着笑,和周围人寒暄着,像个来凑热闹的寻常宾客,但他手心全是汗。

      宴席一直到申时才散。

      燕沉跟着人群往外走,脸上一直挂着笑。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应一两句。有人敬酒,他就端起杯子抿一口,其实没人注意到,他那杯酒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

      出了帝师府的大门,他往西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江无羁靠着墙站着,正在等他。

      燕沉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燕沉终于开口:“沈安在里面。”

      江无羁这才抬眼,“你看见了?”

      “看见了。”燕沉说,“帝师的人把他从江州接回来的。就藏在府里。”

      江无羁没有说话,燕沉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帝师亲口说的,那封信是他让写的。”

      江无羁垂着眼,看着地上被踩实的雪,很久之后,他问:“还说什么了。”

      燕沉想了想,“他说,让沈安说那封信是摄政王的人让写的。”

      江无羁抬起头,燕沉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老头儿,”他说,“从头到尾都知道。知道你会去找沈安,知道沈安会说什么,你会信什么。”

      “他就是想让沈安把罪名栽到摄政王头上。”江无羁在原地一动不动,冷风从巷子口吹过来。

      燕沉把双手拢进袖子里,跺了跺脚,“你打算怎么办。”

      江无羁没有说话,他看着巷口的方向,看着那扇禁闭的朱红色大门。

      很久之后,他说:“进去。”“什么?!”

      江无羁转过身,看着他,“你说什么?”燕沉看着他,愣了好一会。

      然后他笑了,笑容带着点惊讶,意外,“你疯了。”燕沉说。

      燕沉看着他,忽然问:“为了什么?现在知道不是他就要替他卖命?”江无羁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角吹起,又落下。

      “我不替他。”他说,“那为了谁?”燕沉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行。”他说,“陪你疯一次。”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塞进江无羁手里,“帝师府的。”燕沉说,“刚才顺的。能用一次,多了不行。”

      江无羁低头看着那块腰牌,又抬头看他,燕沉已经转身往巷外走了。

      “明天晚上子时。”他没回头,“我在这儿等你。”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江无羁站在原地,握着那块腰牌,风一直在吹很冷很冷,但他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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