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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日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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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子时,没有月亮,天也阴得厉害。江无羁换了一身玄色短褐,腰里别着匕首站在巷子口等人。风从北边灌进来,把巷子里的积雪吹起来,打着旋儿直往脸上扑。
子时三刻,一个人影走过来。走到近处才勉强看清是燕沉。他也换了身深色衣服,看起来比平时稳重几分。
“等很久了?”“刚到。”燕沉看了一眼帝师府的方向。朱红色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腰牌只能用一次。”燕沉说,“进去之后怎么出来,你得自己想办法。”
江无羁点头,“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吗?”
燕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手绘草图,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帝师府的布局。
“白天我逛了一圈,记了个大概。”他指着图上几个位置,“正门有人守着,不能走。西边有个侧门,平时供下人进出,这会儿应该也关了。但侧门旁边有个狗洞,能钻进去。”
江无羁看着那儿,“你呢?”“我在外面接应。”燕沉把图塞给他,“你进去之后往东走,第二进院子东厢房,沈安就关在那儿。我白天看见有人给他送饭。”
江无羁把图收好,“一个时辰。”燕沉说,“不管找没找到人,一个时辰必须出来。不出来我就走。”
江无羁静静的看着他,燕沉被盯着有些发毛,耸耸肩:“我说真的。”
江无羁没说话,转身往帝师府的方向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燕沉的声音:“江无羁。”他停下。“活着出来。”
帝师府西墙外是一条窄巷,堆着些杂物。江无羁摸到侧门旁边,果然看见燕沉说的那个狗洞,说是狗洞,其实也有半人高,被一丛枯死的藤蔓遮掩着。
他扒开杂草钻进去,里面是个堆柴火的小院,没有人。他贴着墙根往东走,进了第二进院子。
这院子比前面安静得多。几间屋子灯都黑着,只有东厢房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他摸到窗下,侧耳细听,里面有动静,应该是有人翻身,他绕到门口,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沈安蜷在角落的床上,背对着门蜷缩成一团。
江无羁闪身进去,关上门,沈安听见动静,一下子转过身来。看见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无羁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说,“跟我走。”沈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江无羁伸手去拉他,沈安又往后缩,后背抵住墙,拼命摇头。
“走不了…走不了…”他压低声音,抖得厉害,“他会杀了我…他一定会杀了我…”
“你不走就会死在这儿。”江无羁说,“你以为他留着你是好心?”沈安看着他,眼里全是惊恐。
“你是谁…”他问,“你到底是谁…”江无羁沉默了一瞬,“沈昭。”他说,“沈明的儿子。”
沈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张着嘴应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
“你是…你是那个孩子…”江无羁没说话,沈安忽然从床上滚下来,跪在他脚边开始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写的信…是我…”江无羁低头看着他,这个人跪在地上,血糊在脸上。和那天在破庙里一模一样。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这样跪过。跪在雪地里血泊中。那时候没有人拉他起来,是沈渡舟来了。
想到这江无羁弯腰,一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我问你。”他说,“那封信是谁让你写的。”
沈安止不住的颤抖着:“是…是帝师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给我钱…让我写…”“写什么。”
“写…写老爷私通北燕…图谋不轨…”“你写了。”
沈安点头,江无羁看着他,“你知道那封信的结果。”
但这个人不是主谋,他和自己一样,只是个被人利用完就扔的棋子。
他蹲下来,和沈安平视,“那封信,”他说,“写的是假的,对不对。”
沈安点头,江无羁站起来,“跟我走。”他说,“出去之后,你帮我作证,证明那封信是假的。”
沈安抬起头看他,“作证…作给谁看…”
江无羁没有说话,他这时才开始想,作给谁看?作给皇帝看,皇帝是帝师的外甥,会信吗?作给朝臣看,那些人在帝师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会站出来吗?作给天下人看,谁会相信一个畏罪潜逃的告密者?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可笑。但他还是说:“先出去再说。”他伸手去拉沈安,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江无羁没有回头,他听见门开的声音,听见有人走进来,听见脚步停在他身后不过几尺。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平和的声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时随口问出的一句:“来了?”
江无羁转过身,帝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常的道袍,手里还握着一串念珠。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江无羁,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
那笑容让江无羁后背发凉,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慈祥温和,和燕沉说的一模一样。
“摄政王府的那个孩子。”帝师说,“叫什么来着…江无羁?”江无羁没有说话。
帝师走进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沈安,又抬起头看着江无羁。
“这孩子是你什么人?”他问,帝师点点头,像自言自语一样道:“也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是叔叔?他是害死你全家的帮凶。说是仇人他又不是主谋。很难办啊。”
他转着手里的念珠,语气像是聊家常一样,“十年前那件事,查了很久了吧?”他看着江无羁,“查到多少了?”
江无羁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帝师看见了,但他没在意,“别紧张。”他说,“要杀你,刚才就杀了。我让人放你进来的。”
江无羁手指一僵,“你让我进来的?”帝师点点头,“那孩子”他指了指沈安,“是我故意让他跑去江南的。也是我故意让你们找到他的。他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我教他说的。”
江无羁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帝师笑了一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他说,“真正的真相。”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念珠还在手里慢慢转着。
“那封信是我让人写的。”他说,“但不是为了害沈家。”帝师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父亲沈明,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他说,“先帝病重那年,想把太子托付给他,让他辅政。可你父亲不肯。”
江无羁的心漏跳一拍,“他说,太子年幼,辅政之人当是宗室近亲,不该是他这个外臣。”帝师继续说,“先帝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去找了另外一个人。”
他顿了顿,“那个人,就是你现在的养父,沈渡舟。”江无羁看着他一动不动。
帝师也看着他,空洞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情感,“你父亲把辅政之位让给了沈渡舟,自己退居二线。他以为这是忠心,是明哲保身。可他不知道,有些人是不想让沈渡舟上位的。”
“那些人是谁?”帝师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沈家的案子,不是我一个人办的。我只是…替人出面。”
江无羁的手攥紧了,“那又是谁。”帝师看着他,很久后他站起来,走到江无羁面前,“回去问你养父。”他说,“他比我清楚。”
他转身往外走,“那个孩子”他指了指沈安,“你带走。反正也没什么用了。”
他推门出去,江无羁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沈安还瘫在地上。
江无羁带着沈安从侧门出来的时候,燕沉正蹲在巷子口等他。
看见他身后那个人,燕沉惊讶道,“真带出来了?”
江无羁没说话,燕沉凑过来,上下打量沈安。沈安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他怎么了?”江无羁说:“帝师让放的。”燕沉皱起眉头。“让放的?”
江无羁没有解释,他带着沈安往巷子深处走,燕沉跟在旁边。
“你问出什么了?”燕沉问,江无羁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封信是他让人写的。但不是为了害沈家。”
“那是为什么?”“为了不让沈渡舟上位。”燕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江无羁没有解释,他回味着帝师刚才说的话“回去问你养父,他比我清楚。”
沈渡舟知道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吗?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江无羁停下脚步,“你先回去。”他对燕沉说,燕沉看着他:“你呢?”
江无羁没有回答,燕沉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点点头,“行。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江无羁带着沈安往摄政王府走,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沈安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跌一跤,爬起来后继续跟着。不说话,也不问要去哪儿。
走到王府门口时,天已经快亮了,门房看见他,又看他身后那个人。
江无羁说:“给这个人找个地方住。”门房看看沈安,应了一声,江无羁把沈安交给门房,自己往里走。
他走到沈渡舟的院子门口,站住了,天快亮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沈渡舟还没睡。
他推门进去,沈渡舟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本书,和上次他刚从江南回来时一模一样,这次不同的是,他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他看着江无羁,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他问:“伤着没有。”
江无羁没想到沈渡舟会问这个,“没有。”他说。
沈渡舟点点头,放下书,“人带回来了?”“带回来了。”“帝师放你走的?”
江无羁看着他。“你知道是他。”沈渡舟没有否认,江无羁问,“你还知道多少。”沈渡舟看着他,“很多。”
江无羁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封信,”他说,“是帝师让人写的。不是为了害沈家,是为了不让一个人上位。”
沈渡舟没有说话,“那个人是你。”江无羁说。
沈渡舟看着他,“他告诉你的?”“是。”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无羁,“他还说什么了。”
江无羁看着他的背影,“他说,让你告诉我。”沈渡舟没有说话,窗外,天开始亮了。一缕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江无羁站在原地,他问:“我父亲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渡舟没有回头,他说:“他是替我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