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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句话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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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说出口后屋里安静了很久,江无羁站在原地看着沈渡舟的背影,发现这人比从前单薄了许多。
他还在等着沈渡舟往下说,沈渡舟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什么叫替你死的。”江无羁走到他身后,距离已经能看见他后颈处的几根白发,十年艰辛都藏在那里。“你说清楚。”
沈渡舟终于转过身,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愧疚,“先帝病重那年,”沈渡舟开口,声音都比平时低上几分,“朝堂分为两派。一派想让我辅政,一派想让我死。”
江无羁没有说话,“你父亲,”沈渡舟说,“是支持我的。”他顿了顿又说,“那封信,本是冲我来的。”
江无羁的手随着他的话渐渐攥紧,“他们想构陷我私通北燕。只要坐实了这个罪名,我就算不死也难以翻身。”沈渡舟看着他,“但查来查去,查不到证据。我这些年也还算干净。”
他自嘲般轻笑一声。“可后来他们换了目标。”江无羁的指甲陷进掌心,“你父亲和我走得太近。”沈渡舟说,“所有人都知道沈明是摄政王的人。查不了我,就去查他。”
“那封信…”“那封信本来是写给我的。”沈渡舟打断他,“但送信的人送错了地方。”
江无羁愣住,“送错了?”
沈渡舟看着他,目光复杂,目光落在他身上,隔着光阴看向另一个人。
“那封信是写给我的。告我私通北燕,图谋不轨。”他说,“但送信的人把信送到了你父亲府上。”
江无羁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你父亲看见那封信后便知道是冲我来的。”沈渡舟说,“他把信烧了没有外传。”
“那为什么…”“因为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我。”沈渡舟的声音轻轻的,“他把信烧了,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他不知道,写这封信的人可不止写了一封。”
江无羁看着他,“还有一封?”“还有一封。”沈渡舟说,“送到了刑部。”
江无羁忽然明白了,那封送到刑部的信,告的不是沈渡舟,是沈明。
因为写这封信的人,知道沈明会把第一封信烧掉。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沈明毁尸灭迹之后,再用第二封信告他。
人证,物证,动机全都有了。这是一个局,从头到尾都是局。
“他们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你父亲。”沈渡舟说,“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他是我的人。”
他忽然想起父亲看他的那一眼。那人死前没有看他的妻儿,那时他目光里只有释然。
父亲看的是京城,是沈渡舟在的方向。
“那之后呢。”江无羁问,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渡舟说,“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他说,“我奉旨查案,想翻案却无能为力。只能…”“只能保一个。”
江无羁看着他,“我。”
沈渡舟没有否认,“我让人连夜去刑部调档,把沈家所有人的名单过了一遍。”他说,“死罪改流放,流放改囚禁,最后换来一道密旨,幼子可免。”
他看着江无羁,“就是你。”江无羁没有说话,“但帝师的人动手太快。”沈渡舟说,“我到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完,江无羁知道他要说什么,那时沈家已经烧了三天三夜,只剩一个孩子跪在血里。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撒谎,也是最后一次。
江无羁低下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该告诉你什么。”沈渡舟说,“你恨错了人,你的正字刻错了方向?”
他每天晚上刻“正”字的事,该没人知道,沈渡舟怎么知道的?
沈渡舟看着他,忽然无奈的笑了一声“你那屋隔音不好。”他说,“我能听见。”
江无羁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渡舟在他面前站定,闻见他身上有点若有若无的墨香。
“江无羁。”他说,没等他继续下去,江无羁向前一步伸手握住沈渡舟的手腕。
那只手比他记忆中凉,这双手握过兵符,上过奏折,掌握无数人的命。但此刻正被他握着。
“王爷,我不恨了。”这时,沈渡舟向来如一潭死水的眼终于开始流动。
窗外天光大亮。
江无羁走出书房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照在院里那棵梅树上,雪压在枝头,被阳光这么一照亮得晃眼。
他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响起管家的声音“王爷让我来看看,他说您一夜没睡,让您回去歇着。”
江无羁没动,管家也就站在他身后没走,又过一会儿,江无羁问:“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管家说:“二十年了。”“那十年前的事…”“知道一些。”
江无羁转过身来看着他,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平时话不多,做事稳妥从不多嘴。
但此时他说,“您想问什么。”江无羁说:“我父亲和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管家沉默一瞬,“少爷,”他说,“有些事,王爷不说,老奴也不该说。”
江无羁还是那么看着他,管家叹了口气。叹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但您既然问了,”他说,“老奴就多嘴一句。”他往前走,压低声音:“王爷年轻时差点死了,是您父亲救了他。”
“那年王爷十六,随军出征中了埋伏。是您父亲带着人杀进去,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管家说,“王爷这条命,是您父亲给的。”
他小时候听过一句话,父亲有次喝醉了,摸着一个小孩的头说:“你这条命是我救的,将来可得还我。”
那个小孩子是谁他不知道,但现在他明白了,“后来王爷回京,跟您父亲成了过命的交情。”管家说,“那几年,您父亲常来府上。您那时候还小,大概不记得了。”
江无羁想不起来,但小时候家里确实来过很多人。那些人的脸他都记不清了。
“那后来…”“后来就是那事。”管家说,“您父亲没了。王爷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没出来。”
管家看着他,忽然问:“少爷,您知道王爷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娶吗?”
江无羁摇头,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困在火里,一直睡不着。”
江无羁疑惑。“睡不着?”
管家说,“每晚都睡不着。只有…”
江无羁想到了什么,只有听着自己屋里的动静才能睡。
那沈渡舟坐在他床边,每一次那个人都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
他突然觉得眼睛发涩,“少爷,”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进去吧。外头冷。”
江无羁说:“这树是谁种的。”“是王爷种的。”江无羁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自己院门口。
他停下脚步,回头见沈渡舟的院门还开着,有人站在门口正在看他,江无羁看不清他的脸,他在门口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江无羁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他一夜没睡,却丝毫没有困意。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渡舟,那人浑身都是烟尘和血污,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那时候他觉得那是魔鬼。
现在才知道那是来救他的人,这些年每次闯祸沈渡舟从不骂他,每次生病,沈渡舟也从不来看他,但第二天屋里总会多出些东西,新炭,厚被子,暖手炉。
夜里睡不着刻“正”字,外面一直很安静,原来一直有人听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淡。
他屋里的被褥每月都会有人来换,也是沈渡舟吩咐的,想到这他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站在他床边摸他头顶,他想尝试睁开眼,但一直使不上力。
他听见那人说了一句话,“欠你的,慢慢还。”
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江无羁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穿好衣服后推门出去,院子里很安静,踩雪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分外远,他在梅树下站定。
许久他转身,往沈渡舟的院子走去,到院门口见光还亮着,沈渡舟还在书房里。
江无羁推门进去,在他案前站定,忽然来了一句,“王爷,我不要你还债了,往后我护你。”
沈渡舟看着他笑出声来,带着纵容与无可奈何,又像松了一口气,“行啊。”他说。
窗外月光照着,院里亮如白昼,梅树枝条冒出绿意。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