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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喜欢你,我等到了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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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启元年,五月廿三。
景文柏走的第十四天。
景安平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了。
这是件很可笑的事,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数过日子。
做太子时不数,做阶下囚时不数,被困在紫宸殿里也不数。
可现在他开始数了。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一算,景文柏走了几天。
十四天。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五天可到,如果是战报,会更快。
可这十四天里,一封都没有。
景安平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折子堆成小山,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盯着窗外发呆。
高德胜进来添茶,轻声说:“王爷,该用午膳了。”
“不饿。”
“王爷,您早上就没吃。”
“......”景安平没说话。
高德胜叹了口气,把茶盏放下,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高德胜。”
“老奴在。”
“你说……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高德胜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御案后的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落寞。
“王爷。”高德胜斟酌着措辞,“战场之上,军务繁忙。陛下他……”
“我知道。”景安平打断他,垂下眼,“你下去吧。”
高德胜行礼,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景安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四天前,那个在晨光里策马远去的身影。
银甲,白马,回头看他那一眼。
“安平,等朕回来。”
回来。
他说过会回来的。
那为什么一封信都没有?
傍晚时分,景安平去了趟慈宁宫。
太后见他来,有些意外,却什么都没问,只是让人上了茶。
母子俩对坐无言。
沉默了很久,太后忽然开口,“担心他?”
一眼看穿。
景安平没说话。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安平,你知道当年他第一次出征朔方时,哀家在想什么吗?”
景安平抬头看她。
太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涩,“哀家想,这孩子才十四岁,万一回不来怎么办?他母妃走得早,哀家虽然不是他亲娘,却也看着他长大。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顿了顿,看向景安平,“可后来哀家想通了。他是帝王家的孩子,这是他的命。他要去,就让他去。哀家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等他回来。”
景安平垂下眼。
等。
他也在等。
可他就是等得心慌。
太后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安平,他会回来的,因为他答应过你。”
景安平抬头。
太后笑了笑,松开手。
“回去吧。他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发呆,该笑话你了。”
景安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母后。”
“嗯?”
“他……”景安平顿了顿,声音有些低,“他那时候,也有这样等过吗?”
太后愣住,然后她明白了。
他在问当年景文柏第一次出征时,有没有人这样等过他?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他等的人从来都是你啊。”
景安平怔住。
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景安平走在回紫宸殿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他等的人从来都是你啊。”
等他自己。
他想起很多事。
小时候,景文柏总是在东宫门口等他下学。
出征前那一夜,他问“你会等我回来吗”。
登基之后,他说“朕等你愿意的那一天”。
还有十四天前,他说“等朕回来,朕有话要跟你说”。
他一直都在等。
等自己看他一眼,等自己原谅他,等自己说那句“留一辈子”。
那他自己呢?
他有没有等过他?
景安平停下脚步。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他站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想起十四年前,景文柏第一次出征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站在宫门口送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等了吗
他等了。
等他的信,等他回来。
可那时候的等,和现在的不一样。
那时候是兄长等弟弟。
现在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紫宸殿的。
推开门,殿内一片漆黑。
没有点灯,只是走到榻边,坐下。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空着的半张榻上。
他盯着那半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着那个位置,像小时候景文柏钻进他被窝时那样。
“傻子。”他轻声说,“等你回来,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承启元年,五月廿六。
第十七天。
军报终于到了,但不是八百里加急,是六百里。
景安平接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高德胜几乎是跑进来的,脸色发白,声音发抖,“王爷!朔方军报!”
景安平手一抖,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接过军报,拆开。
字迹潦草,是战场所书.
“五月廿四,北狄夜袭大营。陛下亲率轻骑迎敌,身先士卒。敌退,陛下中箭,伤及要害。军医救治,至今昏迷。臣等万死,急报朝廷。”
景安平忽的眼前一黑。
他扶住御案,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高德胜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了,他只知道,那封军报上的字,一个一个往他眼里钻。
中箭。
伤及要害。
昏迷。
万死。
他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高德胜。”
“老奴在。”
“备马,最快的马。”
高德胜愣住了:“王爷,您要去哪儿?”
景安平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高德胜从未见过的东西。
“朔方。”
“王爷不可!陛下昏迷,您若再出事...”
“他答应过我。”景安平打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
他攥着那张军报,转身就往外走。
高德胜追上去:“王爷!您至少带一队人马!”
“来不及了。”
“王爷!”
景安平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着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内侍,“高德胜,如果他有什么事,我……”他没说完,可高德胜懂了。
高德胜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老奴去备马。”
承启元年,五月廿九。
景安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朔方的。
三天三夜,马不停蹄。
他换了三匹马,几乎没有合眼。
路上遇见的关卡、巡逻、驻军,没有一个敢拦他.
因为太后那道懿旨,因为他身上那道“如朕亲临”的金牌。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冲进大营,看见那个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的人时,他的腿软了。
“景文柏!”他扑到榻边,握住那只手。
凉的。
那只手是凉的!
景安平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爷!”一旁的军医赶紧上前,“陛下他还有气息!只是失血过多,昏迷未醒!”
景安平愣住,他低头,看着那只被他握着的手。
凉的,但还有温度。
还有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那个军医,问,“他伤在哪儿?”
“右胸,箭头入肉三寸,所幸偏了半寸,未中心脏。但箭上有倒钩,取出时失血太多……”
“能活吗?”景安平不想听下去,打断。
军医一愣。
景安平看着他,目光冷得吓人:“我问你,他能活吗?”
军医跪下去:“臣……臣等必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不够。”景安平打断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要他活。”
他低下头,看着榻上那个人。
那张脸比十四天前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景安平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傻子。”他轻声说,“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景安平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我等你,你听见没有?我等你醒过来。”
帐外,风声呜咽。
帐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交缠一起。
那之后的几天,景安平没有离开过那个帐篷。
他守在景文柏身边,亲自喂药,亲自换巾,亲自守夜。
军医们劝他休息,他不听。
副将们来汇报军务,他听完就赶人走。
他眼里只有榻上那个人。
第三日夜,景文柏开始发烧。
烧得人事不省,嘴里说着胡话。
景安平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擦他额上的汗。
“文柏。”
景安平叫他,不叫陛下,不叫景文柏,就叫文柏,像小时候那样。
“文柏,你醒醒。”
“文柏,你说过要回来的。”
“文柏,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景安平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掌心。
过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掌心传来。
“景文柏,你给我听好了。”
“你醒过来,我就告诉你,那晚的话,是不是真的。”
“你醒过来,我就告诉你,我等的人,是谁。”
“你醒过来……”他的声音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
很轻,很轻,像是一下脉搏的跳动。
景安平猛地抬头。
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好像松了一点。
景安平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傻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我就知道你会醒。”
窗外,天快亮了。
承启元年 ,六月初四。
景文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景安平的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瘦了很多,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不像话。
可他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景文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安……安平?”
景安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景文柏想动,却发现自己浑身没力气。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缠满了绷带,胸口还隐隐作痛。
然后他想起来了。
夜袭,中箭,昏迷……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景安平还是没说话。他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景文柏开始有些慌了。
“安平?你……”
“闭嘴。”景安平开口了。
他的声音也是哑的,比他还哑。
“你给我听好了。”他一字一句,“我骑马跑了三天三夜,换了四匹马,路上差点被当成奸细射死,好不容易到了这儿,守了你五天五夜,给你喂药换巾擦汗,听你说了五天胡话,你现在问我怎么在这儿?”
景文柏愣住了。
他看着景安平,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憔悴得不成样子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心疼。
“安平……”
“你闭嘴。”
景安平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景文柏:“……”
“疼吗?”景安平问。
“疼。”
“那就不是做梦。”
景文柏怔怔地看着他。
景安平收回手,垂下眼。
二人沉默。
帐外传来风声,还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然后景安平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昏迷的时候,说胡话。”
景文柏心口一紧,“说了什么?”
景安平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说。”景安平顿了顿,“安平,等我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景文柏愣住。
这不就是他走之前说的话。
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这个?
景安平看着他愣怔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景文柏。”
“嗯?”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景文柏看着他眼底的期待,看着他眼底的忐忑,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忽然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安平。”
“嗯。”
“我喜欢你。”
景安平愣住了。
他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点铺垫前奏都没有。
景文柏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了笑,尽管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是兄弟那种喜欢。”他一字一句,“是想和你过一辈子那种喜欢。是想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你那种喜欢。是……是从六岁那年,你塞给我那个暖炉开始,就再也放不下那种喜欢。”
景安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景文柏,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忍着疼也要把话说完的样子。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景文柏继续说,“夺位,囚你,说那些混账话。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如果不把你留在身边,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安平,你……还愿意要我吗?”
帐内陷入寂静。
景安平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看着这个为了他背了所有骂名的人,看着这个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人。
他想起母后说的话。
“他等的人,从来都是你啊。”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煎熬。
“如果你醒不过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还愿意要我吗?”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那只手,从六岁那年,就一直等着他。
“傻子。”他的声音有些哑,“我骑马跑了三天三夜,守了你五天五夜,就是为了听你这一句话。”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呢?”
景文柏愣住,然后他笑了,笑得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
“安平......”
“别动。”景安平按住他,“伤口要裂了。”
景文柏真的不动了。
可他的手,反握住景安平的手。
握得很紧。
“安平。”
“嗯?”
“我好像,真的等到了。”
景安平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傻乎乎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攥着他的暖炉,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的孩子。
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一辈子。
他低下头,在景文柏唇角落下一个吻。
不是醉酒,这一次,是在双方清醒的时候。
“傻子。”他轻声说。
帐外,阳光正好,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温的,像二十年前那个暖炉。
一直温着。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