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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家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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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启元年,六月初五。
景文柏醒来的第二天,景安平就病倒了。
其实早有征兆。
毕竟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赶路,五天五夜不合眼地守候,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只是之前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太紧,紧到感觉不到累。
现在那根弦松了。
一松,人就垮了。
景安平是趴在景文柏榻边睡着的。
景文柏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枕在自己手臂旁,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些心疼。
这个人,为了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刚一动,景安平就醒了。
“你醒了?”景安平坐起来,眼神还有些迷蒙,却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还烧吗?”
景文柏看着他,不说话。
景安平探完额头,又去摸他的脸,摸完脸又去摸他的手。
虽然还是很凉的,但一切都好。
他松了口气,然后他发现自己被盯着看。
“看什么?”他问。
“看你。”景文柏笑,“看你有多好看。”
景安平:“……”
“你发烧烧傻了?”
“没有。”景文柏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是突然发现的。”
他的心跳隔着绷带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景安平垂下眼,没抽回手。
“安平。”景文柏叫他。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景安平一愣。
昨晚?他昨晚说了什么?
他努力回想。
昨晚景文柏醒过来,说了那些话,然后自己亲了他一下,再然后……他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又说了什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我说什么了?”
景文柏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说,‘傻子,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景安平:“……这算什么话?”
“算关心的话。”景文柏笑,“你关心我。”
景安平想反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因为他确实关心。
关心到骑马跑了三天三夜,关心到守了五天五夜,关心到把自己熬成这样。
行,他认了。
“是,我是关心你,满意了?”
景文柏眼睛一亮。
“满意。”他握着景安平的手,攥得更紧,“特别满意。”
景安平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移开视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来。”
“饿,但你先别走。”
“为什么?”
景文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怕你一走,就发现这是梦。”
景安平愣住了。
他看着景文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忐忑,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害怕。
这个人,是真的怕。
怕这一切是一场梦。
怕醒来之后,自己还是那个恨他的人。
怕那句“留一辈子”,只是一句醉话。
景安平忽然有些心软,他坐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不是梦,我在这儿。”
景文柏看着他,不说话。
景安平叹了口气,“景文柏,你给我听好了。”
景文柏乖乖听着。
“我骑马跑了三天三夜,不是来给你收尸的。我守了你五天五夜,不是来听你说梦话的。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是来等你回去的。”
景文柏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安平......”
“还有。”景安平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你昨晚问我还愿不愿意要你。”
景文柏心口一紧。
景安平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愿意。”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帐外吹过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然后景文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红。
“安平。”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再说一遍。”
景安平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在等他的人。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眼角那一点水光。
“我愿意,听清楚了?”
景文柏点头。
点得很用力,像小时候他教他写字,写对了之后拼命点头那样。
景安平忍不住笑了。
“真是傻子。”
那之后的几天,景安平被强制休息。
景文柏伤还没好,不能动,就躺在榻上,看景安平睡在旁边那张临时支起的小榻上。
一开始景安平不肯,说要守着他。
景文柏说:“你守了我五天五夜,现在换我守你。”
景安平还想说什么,景文柏又说:“你要是再病倒,谁等我回去?”
景安平不说话了。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听见景文柏的声音,轻轻的从旁边传来:“安平,谢谢你。”
景安平愣了一下,他没睁眼,可嘴角弯了一下。
景文柏能下地走动了。
虽然还走不快,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但好歹能走了。
那天傍晚,他让景安平扶着他,到帐外走走。
夕阳西下,把整个大营都染成了金色。
远处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阵阵传来。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和山脉尽头那一线即将沉入地平的太阳。
景文柏站定,看着那轮夕阳,忽然开口:“安平。”
“嗯。”
“你知道吗,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来这儿,也是这样的傍晚。”
景安平侧头看他。
“那时候我想,如果能和皇兄一起看这样的日落,该多好。”
景安平没说话。
景文柏继续说:“后来每次来,我都会想起这句话。想着想着,就过了十年。”他转过头,看着景安平。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亮亮的。
“现在终于等到了。”
景安平看着他在夕阳里的轮廓,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攥着他的暖炉、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的孩子。
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
自己让他等了十年。
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每年都来,我陪你。”
景文柏愣住,然后他笑了。
“好,说定了,不许反悔。”
“嗯,绝不反悔。”
夕阳沉下去,最后一缕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承启元年,六月十五。
大军班师回朝。
景文柏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骑马,只能坐马车。
景安平陪他坐在马车里。
一开始景文柏还挺老实,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后来马车颠了一下,他“不小心”歪到了景安平肩上。
景安平看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景安平没戳穿他。
然后马车又颠了一下,这一下他整个人都靠过来了。
景安平依旧没动。
第三次颠的时候,景安平开口了:“你故意的?”
景文柏睁开眼,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
景安平看着他。
景文柏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是,我故意的。”
景安平:“……不要脸。”
这人承认得倒是坦荡。
景文柏靠在他肩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安平。”
“嗯?”
“你身上好闻。”
景安平没理他。
“什么味道?”景文柏自己嘀咕,“像小时候你给我捂手那个暖炉。”
景安平心口一软。
那个暖炉,他留了二十年。
自己身上,真的有那个味道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人不用再抱着暖炉想了。
他伸手,揽住他的肩。
“睡吧,还有好几天路。”
景文柏笑了一下,阖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辚辚的车轮声,还有,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风景。
窗内,是一个终于等到的梦。
回到京城那天,阳光很好。
太后亲自在宫门口迎接。
景安平扶着景文柏下马车的时候,太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景文柏要行礼,被她拦住。
“伤还没好利索,行什么礼?回去歇着。”
景文柏笑:“母后,儿臣没事。”
太后看他一眼,又看景安平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有没有事,问安平就知道了。”
景文柏愣住。
景安平脸红了。
太后笑着转身,走了。
留下两个人在宫门口,一个愣怔,一个脸红。
“安平。”景文柏叫他。
“干什么!”景安平没好气的回他。
“你脸红了。”
“......那是热的。”
“哦,是吗?”景文柏凑近一点,“朕怎么觉得,是羞的?”
景安平瞪他。
景文柏笑着握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重。
景安平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然后他反握回去。
“嗯,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进宫门。
身后,阳光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