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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淡黄的长裙 我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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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没有人扶我。她们的笑声从头顶掠过,像一群鸟,扑棱棱地飞远了。我撑起身子,膝盖疼,掌心也疼——擦破的地方渗着细小的血珠,洇在石头的纹路里。
“灰姑娘。”她们这样叫我。
其实我有名字的,只是没人记得。
我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灰。裙子确实是灰的,灰扑扑的灰,像洗不掉的阴天。天也是灰的,远处的山隐在云里,只有最高的那座,峰顶闪着一点光。
拉萨宫。
我听过那个传说。山上有座宫殿,女人在那里学会呼风唤雨,学会让枯枝开花,学会把月光织成披肩。但没人真的去过。山路太陡,雪太深,上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我往山上走。
没有为什么。山下的日子已经到底了,底下是硬邦邦的地,再往下挖,也只有更硬的地。我宁可去雪里。
雪很深。
第一天,我的鞋湿透了。第二天,我的脚没有了知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迈。第三天,我爬过一道山脊,风从背后推我,推得我踉跄,我想它大概也想让我回去。
我不回。
第四天夜里,我蜷在一块岩石后面,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唱歌。很远,又很近。歌词听不懂,调子也不像人间的。我撑开眼皮,看见前面的雪地里浮着一团暖黄的光。
那光慢慢飘过来,从我身上漫过去。
冷消失了。疼消失了。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石阶上,面前是一座门。门开着。
宫殿里全是女人。
她们穿得素净,说话也轻,走路像踩在云上。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也没有人赶我走。一个鬓边簪着白花的女人走过来,端详我片刻,点了点头。
“脚程倒快。”她说,“七天。以前那个用了半个月。”
“以前那个?”
“没人记得名字了。”她转身往里走,“跟着吧。”
我就这样开始学魔法。
说是学,其实更像唤醒。她们说魔法本来就在我身体里,我只是忘了。每天清晨,我们坐在宫殿的露台上,看云海从脚下涌过,看太阳从云层里挣出来。日头晒着后颈,暖洋洋的,手心慢慢热起来,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动,像种子发芽。
我学会了让石头发烫,学会了让风转弯,学会了把水凝成想要的形状。
临走那天,簪白花的女人递给我一件斗篷。
“飞行的。”她说,“山下用得着。”
我问她为什么不下去。
她笑了笑,没有答。
飞到半山腰,我看见了烟。
不是炊烟。是黑烟,直直地往上冒,像一根戳破天的柱子。再近些,能看见火光,能听见哭喊。
村子正在被摧毁。
那东西我也看见了——说不好是什么。一团蠕动的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从这户人家漫到那户人家,所过之处,墙塌了,树焦了,人倒在地上,再不起来。
我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斗篷收起来,我站在村口,手心发烫。咒语在喉咙口堵着,我记得每一个音节,每一道手势,我练过上百遍——
黑影转向我。
我的脑子空了。
什么咒语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跑。跑过烧焦的门板,跑过倒塌的院墙,跑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不再动弹的人。黑影在后面追,我能感觉到它逼近的寒意,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我想这次真的完了。
马蹄声。
一匹马从斜刺里冲出来,马背上的人俯下身,一把捞起我。我被他横在身前,脸埋在他的铠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马蹄急促,风声呼啸,越来越远。
那东西的嘶吼被甩在了后面。
他把我放在一处山坡上,翻身下马。
我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
看不见。头盔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个下巴的轮廓。那轮廓很熟悉,我盯着看,拼命想,但想不出是谁。山下的人,我认识的那几个,没有谁有这样的下巴。
“你认识我?”我问。
他没有答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顶头盔看我。风吹过来,吹动他的披风,吹动我的头发。
莫名其妙地,我知道他在笑。
“我认识你。”我说。不是问句。
他仍然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握得很稳,但没有握很久——等我站稳,他就松开了。
远处又传来嘶吼。那东西还在。
他翻身上马,朝我点点头,然后纵马冲下山坡。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烟尘里。
第二次去,我准备好了。
咒语背了一百遍。手势练了一百遍。连逃跑的路线都预先想好了——万一又忘了,往东跑,那边有条河,那东西怕水。
但这一次,我没有忘。
黑影扑过来的时候,我的手自己动了。嘴唇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那些音节像活了,一个接一个跳出去,在空中结成网,发光,收紧——
黑影尖叫着缩成一团,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里,不见了。
我站在村口,手心还在发烫,腿在抖。
村民们围上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下去磕头。我扶起离我最近的那个老婆婆,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的眼睛越过她的肩膀,在人群里找。
他没来。
那匹马,那个人,没有来。
回到住处,我推开门。
有一天,他来了。
我正坐在窗边给缝衣裳,门响了一下。抬起头,他站在门口,没有穿铠甲,只穿着寻常的布衣,寻常地站在那里。
我看清了他的脸。
果然是我认识的人。山下的人,我见过的。但不是那些欺负我的,是另一个——那个总是在人群外面站着,从不说话,只是远远看着的人。
“你……”我张了张嘴。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低头看了看,又放回我膝上。
“该走了。”他说。
“去哪?”
“见亲戚。”
我愣了一下。亲戚?我没有亲戚。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笑意,和那天在山坡上的一模一样。
“我的。”他说。
他把那件衣裳递给我。
黄色的。丝绸的。不是普通的黄,是秋天的银杏叶子那种黄,是熟透的枇杷那种黄,是太阳落山前最后那一瞬最饱满的黄。上面绣着细密的花纹,看不懂是什么花,只觉得繁复、华丽、尊贵。
洛丽塔式的。腰身收得很紧,裙摆撑得很开,一层一层的纱和绸堆叠起来,像一朵开到了尽头的花。
我换上它,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我不认识。她穿着那样一件衣裳,站在那里,像一团凝固的光。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