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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复读 梦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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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水龙头坏了,滴滴答答,像在数时间。高三复读班的教室在四楼,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绿着,绿得很倔强。
我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全是她。
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她说是因为我,所以死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梦里也没告诉我。但我知道是因为我。那种知道不是想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飕飕的,把整个人泡在里面。
“小鱼,这道题你上来做。”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捏在手里,断了一截。我弯腰去捡,听见后排有人笑。我没回头。函数图像画歪了,老师让我下去。
回到座位,窗外的梧桐叶子又掉了一片。我数着,一片,两片。她死了三个月了。我从高三变成高四,从应届生变成复读生。大学来招生那天,我哭得答不了题,一个学校都没录上。
妈妈送我复读的时候没骂我,只说:“明年好好考。”
我没说朋友的事。说了她也不信。谁会信呢?我朋友死了,是因为我,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话说出来像个疯子。
复读班的日子像复印机,一天一张,一模一样。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全是卷子、红笔、黑眼圈。我不怎么跟人说话,下课就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闻自己袖口的墨水味。
有时候趴着趴着,会想起她笑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门牙有点歪,但她不在意,笑得很大声。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学校后面的小卖部,她请我吃绿豆冰,说:“小鱼,你要考哪儿啊?”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想去大连。看海。”
我说:“大连哪有海。”
她说:“渤海不是海吗?”
我们为这事吵了两句,最后她说:“反正我要去,你来不来看我?”
我说:“看情况。”
然后她就死了。因为我的原因。
梦里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醒着的时候我拼命想。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是不是那天我没陪她回家?是不是她找我帮忙我没答应?我想了三个月,想不出来。记忆像被橡皮擦过,有一段白茫茫的。
复读半年,冬天来了。教室的暖气片咯吱咯吱响,我们穿着羽绒服做题,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僵了。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在讲立体几何,我盯着三维坐标系发呆。
门开了。
班主任探进半个身子:“小鱼,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每次有人叫我都这样,怕听见坏消息。但我已经没什么坏消息可听了,最坏的那个已经听过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毛,脸埋在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摘掉帽子,冲我笑,门牙还是有点歪。
“小鱼。”她说。
我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走廊很长,尽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自在,开始搓手,开始往我这边走。
“你……”我说。
“我想去大连上学。”她说,“刚才跟老师说呢,让他帮我参考参考。听说你在这儿复读,就来看看。”
“你死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呀?”
“你死了。因为我的原因。你死了三个月了。”
她的笑容僵住,变成一种奇怪的、困惑的表情:“小鱼,你说什么呢?我没死啊。我好好的。我去我姥姥家了,待了三个月,刚回来。手机坏了也没法联系你。你……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白色的羽绒服,红色的围巾,脸颊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红。她活着。喘气。眨眼。手指在袖口里蜷着。
“因为你我复读了。”我说。
“什么?”
“大学来招生,我太伤心了,没考上。你说你死了,因为你是我,死了。”
她皱起眉,走近一步:“小鱼,谁跟你说的?我没死啊。我就是去我姥姥家——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我在梦里想,这是梦。我知道这是梦。但梦里的眼泪还是涌上来,从眼眶里漫出去,顺着脸淌下来,烫的。
“你逗我玩。”我说。
“我没有——”
“你逗我玩。”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说你死了,是逗我玩。我不知道。我因为你复读了。一年。一年。”
她伸手想拉我,我转身就跑。
走廊很长,跑不到头。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我跑过楼梯口,跑过厕所,跑过一面一面贴满光荣榜的墙。有人在后面喊我,很多声音,她的声音,班主任的声音,还有别的我不认识的声音。
我跑出教学楼,跑进操场。冬天的草地是枯黄的,冻得硬邦邦。我跑到操场中间,停下来,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一直哭。停不下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有人把我拉起来。好几个人。她在最前面,眼睛也红了,一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就是去我姥姥家了”。我看着她,眼泪还在流,流不完,像走廊的水龙头。
她们把我架回教学楼,架回教室。刚坐下,门又开了。
班主任探头:“小鱼,大学来招生了,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脸上全是泪。她在旁边递纸巾,我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刺眼。
招生的人坐在办公室,面前摆着一沓表格。他看着我,有点惊讶:“同、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声音哑的,“您说吧。”
他开始介绍他们学校,大连的,有海。我一边听一边哭,眼泪掉在桌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停下来,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拿起笔,说:“您继续。”
他继续。我一边哭一边答题。答完一页,翻过去,再答下一页。眼泪滴在卷子上,把字洇花了,我描一遍。再滴,再描。
答完最后一题,我把卷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我一眼。
“同学,”他说,“你哭什么?”
我张了张嘴。
窗外,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敢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她活着。她好好地活着。她去她姥姥家了。手机坏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没什么。”我说,“做噩梦了。”
然后我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