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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把刀   那天傍 ...

  •   那天傍晚的太阳很毒,但是树林里凉森森的。
      我记得很清楚,放学路上我把凉鞋脱了拎在手里,脚底板烫得直跳,但还是舍不得穿上——鞋子里头更闷热。经过村口那条小河的时候,我看见沙子堆旁围着一圈人,都是班上的同学。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沙,堆得老高,有几个男孩在上头蹦,沙子簌簌往下掉。
      我没过去。我妈说了,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头野。
      正要低头继续走,有人喊我。
      “小鱼!”
      是个女孩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喘。我扭头看,是坐在我前排的林晓燕,她站在沙堆边上朝我挥手,脸上的汗把刘海粘成一缕一缕的。
      “小鱼,你家好像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顾上问她怎么知道的,也没顾上穿鞋,光着脚就往家跑。脚底板硌在碎石子上的疼,后来我一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跑过那座小石桥的时候,桥下流水哗啦啦响,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好看得不像真的。
      奶奶家的院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院子里静得奇怪。奶奶平时这个点应该坐树荫下择菜,等着我回来给她讲学校的事。可是今天空空的,只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奶奶?”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妈?”
      还是没人应。
      我往屋里走。堂屋的门开着,里头暗沉沉的,跟外头的亮堂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我跨过门槛,低头的一瞬间,看见了地上的脚印。
      是湿的泥脚印,从门口一直往里延伸,一串接一串,乱糟糟的,像是好几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过。脚印有大有小,最大的那只比我的脚长出一截,最小的那只……最小的那只只有我巴掌大。
      我顺着脚印往里走。穿过堂屋,进了里间,脚印停在那个白色衣柜前面。
      那衣柜是新置办的,白白的摸上去就有一个手印,柜门上镶着一块穿衣镜,照着我的半张脸。我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柜门开了一条缝。
      我伸手,拉开。
      里头蜷着一个女人。
      我不认识她。她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头发散乱地盖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闭着。我吓得往后一退,撞在门框上。她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我,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
      “小孩,”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快去,快去救你弟弟……”
      弟弟?
      我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
      弟弟。我弟弟。那个刚出生没多久,成天躺在炕上哭,我妈让我别吵他睡觉的弟弟。
      “快去……”她又说了一遍,眼睛又闭上了。
      我转身就跑。
      跑出里间,跑过堂屋,跑进院子。
      然后我站住了。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九口大缸。
      缸是那种老式的陶缸,褐色,比我膝盖高一点,围着院子中央摆成九宫格。每一口缸里都开满了莲花,白的粉的,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我认得莲花,广场池塘里就有,可是这个季节,莲花早该谢了。
      我没来得及想这个。
      因为中间那口缸里,莲花忽然动了。
      花瓣一片一片往外绽,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呵气。花开到最大的时候,我看见里头躺着一个人。
      是个婴儿。
      小小的,闭着眼睛,蜷着身子,睡在一片莲蓬上。
      那是弟弟。
      他穿着那件我妈给他做的浅蓝色小肚兜,胸口绣着一尾小鱼。
      我朝他跑过去。三步,两步,一步——
      脚底下一空。
      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就在我脚前,堪堪停住。裂缝往下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我站在边缘往下看,底下黑洞洞的,可是却有声音传上来。
      笑声。
      觥筹交错的笑声,热热闹闹的,像有人在底下喝酒划拳。
      然后我看见了光。
      火光,照着几个人的脸。五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酒菜,手里拿着刀。刀不一样,有长的,有短的,有弯的,有直的,在火光里闪着冷冷的亮。
      他们在笑,在吃,在喝。
      像在庆祝什么。
      有一个抬起头来。
      他看见我了。
      隔着那道裂缝,隔着火光和阴影,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那张脸上还带着笑,可是笑容忽然僵住了。他放下手里的刀,慢慢站起来,另外四个人也站起来,一起抬头看着我。
      我没动。
      我知道我跑不过他们。裂缝那么宽,我跳不过去,绕过去更来不及。他们已经开始往这边走了,五个人,五把刀,刀尖朝着我的方向。
      可是我还有弟弟。
      我回头看,弟弟还在那口缸里,莲花已经合拢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我想喊他,想让他跑,可是他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我没回头。
      第一把刀从我背后扎进来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了穿透肚子的刀尖。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不疼。
      我想。
      第二把刀。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我开始疼了。
      疼得喘不上气,疼得眼前发黑,疼得想喊又喊不出来。我往下倒,脸贴着地,能看见那些脚印,那些湿的泥脚印,原来是我的,是我刚才踩出来的。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小鱼——”
      是弟弟的声音吗?他不会说话。
      “小鱼——”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吗?她还在柜子里。
      “小鱼!”
      是我妈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
      一下子坐起来。
      身上没有刀,没有血,没有疼。我坐在床上,后背的汗把背心浸得透湿。窗外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
      我妈躺在我旁边,睡得正沉,一只手搭在我腿上。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做噩梦了?快睡吧。”
      我扭头看她,又扭头看床那头。
      摇篮在墙角,月光正好落在上面。弟弟侧身睡着,小手攥成拳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是梦。
      我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心还在咚咚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是我小学三年级暑假的做的梦,但我到现在记得都很清楚,我记得我当时还把这个写在了暑假作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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