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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次品 而我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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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临溪性情偏冷,但不硬。这类人少有执着,也少憎恶。
演戏是他为数不多的喜好,被人包养也算不得厌恶的事情。为了演戏,他与宋潮生立下契约,做他的爱人,住他的别墅。后续的发展不难推想,他没有跟人亲密的经验,但好歹读过恋爱的剧本。
从医院回家的第一天晚上,男人头一回主动抱他进了卧室。先前还疑惑对方一直绅士,原来只是因为他不想睡他。
宋潮生不是没有欲望,他所有的欲望只跟一个人有关。
他抱着孙临溪爱不释手,从床下到床上一遍遍唤他的名字,他说熹妹,我爱你。
我爱你,苏熹泽。
孙临溪没有抗拒,顺从地任人予取予夺。他把痛楚和愉悦给他,在晕乎和惊厥间被折腾了整个晚上。
宋潮生教他神态,教他语调,告诉他什么时候应该撒娇,什么时候又该求饶。他要他熟记苏熹泽的每个习惯,陪他一遍遍重复那些颇有技巧的言语和挑拨。
孙临溪被折腾坏了,恍惚之间想起‘发情狮子’的奇怪比喻。不够贴切,太不真实。
苏熹泽绝不是只狮子,就算他咬人,那也应该是条狐狸。他太媚了,又媚得不够低俗,媚得骄傲又无辜。
名物之所以有名,就是名在难以被人模仿。
孙临溪一旦学得不对,就会被男人毫不留情惩罚。惩罚时他会让他疼痛,而疼痛本身又使人清醒。
连续几天宋潮生都故意刻薄,亲密的交缠被用做驯服的手段。孙临溪始终觉得别捏,无所适从,他找不到节奏。
那种感觉很怪。
像穿着雨衣洗澡,像隔着玻璃拥抱。
男人看出他在分心,咬着耳朵问他为什么走神。
“很奇怪……就像我戴着面具,穿了戏服……躲在别人的身体里面,像小偷一样偷别人的东西。”他始终无法轻易代入,这个角色远远比他想象中要难。
宋潮生听完,宠溺着把他看进眼里,“那下回舒服的时候,我让你戴面具,让你穿戏服。”他紧紧搂他在怀,轻轻拍他的身体,“不要害怕,总会好的,会习惯的。”
最后一场阵雨过去,秋天才算正式来了。
奶油从偏门的门洞进屋,嘴里叼着根新鲜的草茎。
孙临溪靠坐地上闭着眼睛,腿间摊开的相册将将翻到一半。阳台的推门欲开欲掩,楼下的黑胶咿呀在唱。
奶油循着气味而来,摇着尾巴凑到主人身边。它低沉地呜咽,绕他转了两圈,没得到回应,便把夭折的蔷薇卸在他怀里。
孙临溪缓缓睁眼,恰好看见宋潮生伸手,替他拍开不规矩的狗头。
这只右手形状极好。手指修长,掌心匀称,清晰的骨节,盘桓皮下的血管,他不是第一次欣赏,却仍然觉得赏心悦目。
“醒了?”宋潮生把他从地上拉拽起来,“睡觉就去床上,阳台有风,小心着凉。”
孙临溪顺势靠他身上,额头抵在结实的肩膀,“相片还有好多,我想快一点看完。”话音刚落,他不禁微微皱眉。
这不是苏熹泽的反应,那只狐狸可不会在乎这种小事。
他抬头看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男人的表情还算平静,眼神柔和却露出遗憾,“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
这是给他的‘纠正’机会,和先前无数次一样,做得不好就从头来过。
“我……”孙临溪努力揣度,如果此时是苏熹泽本人,他会说些什么,又会用什么动作。照片和文字不可能给他解法,很多东西本就没有唯一的答案。
“雨燕可以睡在风里,我为什么不行?”他踮脚搂他,身体紧挨挂在男人肩上,“它每一次降落是因为风向,而我降落,是因为你。”
苏熹泽之前做过大学老师,主教生物,偏动物植物。他性情浪漫,纯真又张扬。说话的方式却跳脱古怪,天马行空。偏爱比喻忽略逻辑,更多时候则是不知所云。
他不止一次形容自己,他说他可能是这世上,最纯洁的妓。女。
宋潮生不觉诧异,有一瞬间他甚至错觉眼前的男人不只是个仿品。孙临溪双眼微眯,唇齿张阖,从神气到吞吐,简直同那人无异。
这回的答案,他很满意。
奶油没有离开,吐着舌头看主人亲吻另一个主人。
宋潮生的吻技很好,放在任何时候都是绝好的享受。
“客人已经来了。”男人给他搭上一件米色的坎肩,拉着他往楼下走去,“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知道我们的故事。他们坚持说想要见一见你。”
孙临溪抿了抿水红的嘴唇,他其实很想问问,‘我们的故事’,是指谁和谁的?
黑胶适合经典,尤其是古典中的经典。宋潮生有一面墙壁的胶片,其中大部分都是订做。除了正常的乐曲,还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天气的,动物的,铃铛被反复抛起的,纸条被徒手撕碎的……
不用猜也晓得,收集这些声音的人一定有颗不同寻常的心脏。像深海里的魅影,像古堡中的精灵。孙临溪用力探寻却仍然难以理解,苏熹泽是他没有见过的类型。一个穿着白色婚纱跳舞的优雅男人,是如何愿意匍匐地上,跟奶油争吃同一盘狗粮。
没有一个词汇可以一针见血,却有这样一个人,永远无法被词汇概括。
大厅里的客人不多,恰好是能用‘他们’指代的两个。一个年纪跟宋潮生相仿,另外一个更显得年轻一些。
年轻的这人对孙临溪颇有好感,他一直在笑,说这回的高仿,我给九分。
另外一个掖着些城府,人模狗样地摇摇手指,说不要光看外表,打分之前得看更多。
两人一嘴一句,像在扯淡一副赝品的价值。
正在这时,宋潮生的手机响了。他说接个电话,公司里的。说完便直直起身,走向窗边。
孙临溪静静地坐着,避免露出不必要的破绽。
直到一杯冒着热气的纯美式被推到面前,年轻的客人邀请他说,“这杯没人碰过,咖啡豆是我刚刚带来让人磨的。你尝一尝,看看值不值那三百一口的价。”
孙临溪有些犹豫,但一杯咖啡不至于给宋潮生丢脸。他扮演的对象是个活人,只要是个活人,总不会不喝水吧。
可还没尝出味道,眼睛就被杯口的热气熏疼。
他听见一声婉转的叹息,那个给他九分的男人耸耸肩膀,玩笑似的,“印象里边熹妹从来不碰咖啡,看来刚才的九分得打个对折。”
另外一个则与他调侃,“你也太极端了。之前那些都给五分,今天的这个还是值得起六分。”他随即跟孙临溪解释,“别介意啊,打分是我俩的恶趣味之一。”
“……”孙临溪抓到重点,“‘之前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你是为他整容的第四个了。”
“……”
“前面三个都没你好看,有了最高分的,那品相差一点的,当然就是残次品啦。”
残次品。他在心中默念一遍,倏地想起拆线那天宋潮生确实说过。
他对他说,“像。这是我见过的,最像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