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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抓人 “——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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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抓人
众人又笑闹了一阵，再抬眼时，夜色已深如浓墨。摸出手机一看，竟已过了十点。
桌上杯盘狼藉，空酒瓶东倒西歪。秦诩和曾何酒量浅，此刻一个歪在椅子里昏昏欲睡，一个撑着额头，眼神发直。博杜若还算清醒，只是默默喝着店家送的清茶解腻。沐慕雅早已放下筷子，看着这群醉态各异的男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简枫玥自己也喝得有点飘，但还记得张罗，大着舌头说：“差、差不多了……嗝，明天还上课呢，撤、撤吧？”
顾野也觉得头晕脑胀，脚下发软，但残存的理智让他看向沐慕雅，对简枫玥说：“你……送沐慕雅回去，这么晚了，她一个人不安全。”
“放、放心！”简枫玥拍着胸脯，比了个歪歪扭扭的“OK”手势，“保证……安、安全送达！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
一群人互相搀扶着，跟踉跄跄走出烧烤摊。夜风一吹，酒意更上头。在路口七嘴八舌地道了别，约定明天学校见，便三三两两朝着不同方向散去。
简枫玥果然尽职尽责地护在沐慕雅旁边，往她家的方向挪。刚走出几步，他模糊的视线里，忽然撞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街灯将那人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独自立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简单的白衣黑裤，与周围喧嚣散尽后的寂寥夜色格格不入。正是薛烬。
简枫玥的醉意瞬间吓醒了大半，舌头都捋直了：“薛、薛哥？！你怎么来了？！”
薛烬闻声转过头。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目光，平静地落在简枫玥脸上，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你说呢？”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语调没什么起伏，却让简枫玥后颈寒毛倒竖：
“大半夜发那种信息。我当然是来——”他目光扫过简枫玥，又掠过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道，“——抓人的。”
简枫玥一个激灵，酒全醒了，下意识回头张望：“人、人呢？顾野呢？刚才还在这儿……”
“不知道，”薛烬淡淡道，目光已不再看他，而是投向街道更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可能先走了。”
“啊？你没碰到他？”简枫玥傻眼。
薛烬没回答，只朝他微一颔首，算是道别，便转身，朝着与顾野家相反的、来时的那条路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像是真的只是路过，没找到人，便打算离开。
简枫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七上八下，也顾不上多想，赶紧继续“护送”沐慕雅。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与薛烬对话时，几米开外，一条狭窄的、堆着杂物的昏暗巷口，一个人影正紧紧贴着冰凉的砖墙，将自己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野没走。
或者说，他走了，但没走远。薛烬出现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酒意、心虚、窘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的热流直冲头顶，他想也没想，就闪身躲进了这个最近的巷口。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腔。
他听着简枫玥和薛烬的对话，听到薛烬说“来抓人”，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巷子外的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和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他以为薛烬已经走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酒精带来的眩晕和疲惫重新席卷上来。他慢慢地、试探着，从藏身的阴影里挪出半步，想探头看看外面是否真的安全。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巷口不远处，本应早已离开的薛烬，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微微侧着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顾野刚刚挪出来的、半明半暗的脸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着凉意，卷起顾野额前汗湿的碎发。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片昏黄与黑暗交织的、沉默的光影。
薛烬看着他，没说话。
顾野也看着他，喉咙发干，指尖冰凉，酒意却奇异地退潮，只剩下一种无处遁形的清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好巧”，或者“你怎么还没走”，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还是薛烬先开了口。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踏入巷口那片更浓的阴影边缘，声音比刚才在路灯下更低沉，融在夜色里，清晰地传到顾野耳中：
“怎么不走了？”
顾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低下头，避开薛烬的目光，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碎裂的地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哥。”他含糊地叫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叫，“我……喝酒了。”
薛烬又走近了一步。这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顾野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晚凉意的气息，与自己满身的烧烤和啤酒味格格不入。
他听到薛烬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然后，薛烬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回答了顾野那句没头没脑的坦白：
“我知道。”
他顿了顿，在顾野因此而茫然抬头的瞬间，补上了后半句，目光沉静地锁住他：
“所以，我来抓人了。”
夜风似乎静止了一瞬。
顾野看着近在咫尺的薛烬，看着他被巷口微光勾勒出的清晰轮廓，看着他深灰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狼狈的倒影。混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和随之脱口而出的、带着醉意和本能防备的问句：
“……抓人？”他重复，声音干涩，“抓谁？”
薛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野，看着他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睛，和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抬了下嘴角，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下一秒，他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落在了顾野因酒精和紧张而异常敏锐的耳膜上，字字分明：
“抓你。”
薛烬那两个字落下后，巷口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夜风似乎也识趣地绕道而行，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像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背景杂音。路灯昏黄的光被巷口的墙壁切割，一半落在薛烬挺直的肩背上，一半隐入顾野藏身的黑暗。
顾野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薛烬。酒精让他的视线有些氤氲，薛烬的轮廓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清晰到他能看清薛烬微微蹙起的眉心，看清他深灰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失魂落魄的影子。
顾野问今天的聚餐怎么没有来。薛烬没有回，手上提着两个袋子，红色和黑色的，他又问，这两个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薛烬说没什么没！顾野说坐在那个石阶上，说累了坐一会儿。
他说好！他又说去买两瓶水，把药放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顾野的好奇心，看着两个袋子。薛烬。买了两瓶水，让他喝几口水，看着他目光盯着两个袋子。说买的解酒药和蟑螂药。
长久的静默被顾野打破，声音还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点点执拗，像是不甘心刚才的溃败，又像是单纯想填补这令人心慌的空隙：
“今天聚餐……你怎么没来？”
薛烬没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顾野仍有些泛红的脸上，停顿了两秒，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拎着袋子的手。两个朴素的购物袋，一红一黑，在他指间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突兀。
“有事。”他言简意赅，算是交代。语气听不出情绪。
顾野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晃动的袋子走。酒精让好奇心变得直白而缺乏掩饰，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袋子：“这……里面装的什么？”
薛烬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将塑料袋捏出轻微的窸窣声响。他移开视线，看向巷子外空荡的街道，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没什么。”
这刻意的回避，反而像在顾野混沌的脑子里点亮了一盏小灯。但他没力气追问，酒精带来的疲惫和眩晕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腿也有些发软。他瞥见旁边有几级老旧的水泥台阶，被夜露打得微微湿润。
“累了，”他咕哝一声，也不管脏不脏，转身就往下坐，动作因为醉意而有些迟缓笨拙，“坐会儿。”
薛烬看着他略显狼狈地坐下，弓起的脊背在单薄T恤下勾勒出清瘦的线条。他没阻止，也没说“地上凉”，只是沉默地看着。几秒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将手里那两个袋子轻轻放在顾野脚边不远、一个相对干净平整的地方。动作很小心，仿佛里面装着易碎品。
“等着。”他说，没解释要做什么，转身就朝着巷口外、不远处一家还亮着灯24小时便利店走去。
顾野靠着冰凉的墙壁，目送他的背影融入路灯的光晕，又很快走进便利店明亮的门内。夜风穿过巷子，带来些许清醒，也放大了独自等待的空茫。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脚边那两个袋子。
红的，黑的。平平无奇。可被薛烬那样拎着，又那样刻意地放在他触手可及、却又特意隔开一点距离的地方，就显得格外神秘，格外……让人心痒。
好奇心像藤蔓，在酒精和寂静的浇灌下疯狂滋长。他盯着那两个袋子，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熟悉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薛烬走回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在顾野面前蹲下，拧开其中一瓶的盖子，递过去，声音没什么波澜：“喝点水。”
顾野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让他一个激灵。他依言喝了几口，清水冲刷过被酒精和烧烤灼烧过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但喝水的间隙，他的目光依旧没离开那俩袋子，像被黏住了。
薛烬蹲在他面前，保持着平视的高度，将他这点毫不掩饰的好奇尽收眼底。便利店的白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让他惯常清冷的表情在逆光中显得柔和了些许。
他没起身，也没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野小口小口地喝水，看着他被水润泽后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那双因为好奇而异常明亮的眼睛。
等顾野喝得差不多了，放下水瓶，薛烬才开口，声音不高，在窄巷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平静：
“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顾野猛地抬眼，对上薛烬的视线。酒精让他所有的情绪都浮在表面，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直勾勾地，毫不设防地撞进薛烬深灰色的眸底。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急切。
薛烬看着他那副样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散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顾野，语气平稳地，一字一句地宣布：
“解酒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野手里的水瓶，又落回他脸上，补上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和蟑螂药。”
巷子里有刹那的寂静。
顾野眨了眨眼，似乎没消化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解酒药？蟑螂药？
薛烬依旧蹲在那儿，平静地回视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他听懂了没有。然后，他用一种讨论“晚上吃什么”般的寻常口吻，补上了最后一句，目光落在顾野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你要吃吗？”
夜风渐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也吹动着沉默。两人没再就“药”的话题多说什么，只是并着肩，踏着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慢慢往小区方向走。脚步一前一后，不紧不慢，中间隔着半臂礼貌而克制的距离。偶尔有晚归的车灯掠过，照亮少年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又迅速隐入黑暗。
一路无话，却也不显尴尬。只有鞋底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一直走到顾野家单元楼下。感应灯“啪”地亮起，暖黄的光瞬间倾泻而下，将门口一小片空地照得无所遁形。两人在光晕里停下脚步。
薛烬转过身，面向顾野。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将手里那个红色塑料袋递了过去，手臂伸直，动作平稳。
“拿着，”他说，声音在寂静的楼道口显得清晰而平淡，“解酒的。”
顾野的目光落在那抹红色上，又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薛烬。路灯和感应灯交错的光线下，薛烬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接过去。
没有推辞，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顾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那袋子“薅”了过去，手指擦过薛烬微凉的指尖。动作快得带着点慌，力道甚至让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药一到手，他像是拿到了什么烫手山芋，或是完成了某个紧要任务，再没停留。他攥紧袋子，转身，几步就冲进了黑洞洞的楼道口，脚步又快又急，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短暂的回音。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他跑上几级台阶，估摸着已经脱离了楼下那片光亮的笼罩，才猛地刹住脚步，扶着冰凉的墙壁，转过身。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上方几盏声控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能看见楼下门口，薛烬还站在原地，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正仰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目光似乎穿透了几层楼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顾野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他吸了口气，朝着楼下那个模糊的身影，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因为喘息和急切而显得有些急促，却又无比清晰：
“谢了！”
两个字，砸在寂静的楼道里。
喊完，他没等任何回应——或许也不敢等——立刻扭头，像只受惊的兔子，三步并作两步，更快地朝楼上自己家门跑去。
直到“砰”的一声轻响，家门在身后关上，将所有的灯光、夜色，和那个可能还在楼下停留的身影，都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顾野才后知后觉地大口喘起气来。手里那个红色塑料袋，被他无意识地攥得紧紧的，棱角分明的药盒硌着掌心，传来真实而微痛的触感。
黑暗的玄关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响亮的、混乱而蓬勃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