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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运动会 “老徐的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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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运动会
阳光温吞的十月清晨,“附中一中”的操场上彩旗猎猎,人声鼎沸。
赵老师抱着一叠大红色T恤挤进人群:“你们老徐定的队服,来领一下!”
哀嚎声顿时炸开——
“老徐的审美是被狗吃了吗?!”
“救命这颜色也太扎眼了……”
简枫玥拎起一件抖开,整张脸皱成一团:“这什么啊……”
顾野站在队伍里,目光扫过四周,没看见想找的人。他碰了碰旁边同学:“薛烬呢?”
“被老徐抓去搬器材了,应该快回来了。”
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试音,风卷着彩旗哗啦作响。整个操场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躁动的气泡。
顾野打了个哈欠。昨晚做题到太晚,今早差点睡过头。
等所有人都领到那件刺眼的大红T恤,老徐才从人群里钻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胸口别着校徽,站到队伍前等喧哗平息。
“咳,”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班,“今天运动会,我就问一句——能不能拿第一?”
全班愣了一瞬。
“能不能?!”老徐提高音量。
“能——!!”
“听不见!”
“能!!!!”
老徐满意地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其实第二也行。”
哄笑声炸开。
等笑声渐歇,老徐挥手让大家换衣服。顾野捏着那件红T恤翻到背面——
“必须赢”三个白色大字,配个巨大的感叹号。
顾野沉默了三秒。
简枫玥凑过来一看,直接笑喷:“哈哈哈哈这什么土味标语——”
顾野深吸口气,自我安慰:就三个字,忍忍就过去了。
一抬头,薛烬正从远处走过来。
同样的红T恤,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显得干净挺拔。他走过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背脊挺得笔直。
顾野刚要开口,薛烬转了个身——
他背后印的不是“必须赢”。
是四个字。
“不赢别回来”
还配了两个感叹号。
顾野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蹲到地上。
简枫玥跟着看过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薛烬你这比我们还惨——”
薛烬面无表情地站着,等他们笑够。
顾野好不容易直起身,眼角还带着泪花,薛烬才淡淡问:“你们的呢?”
顾野和简枫玥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薛烬扫过顾野背后的“必须赢”,又看了眼简枫玥的同款,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弧度很浅,但顾野看见了。
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简枫玥还在研究自己背后的字,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全班都穿这个?”
顾野也反应过来,朝四周望去。
体委正朝这边走,背后明晃晃四个大字:“不赢别回来”。不远处学习委员背后是三个字:“必须赢”。
简枫玥沉默了。
顾野沉默了。
薛烬也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操场边,看着班里同学陆续穿着同款红T恤出现,背后印着或三或四字的土味标语,一时间谁都不想承认认识彼此。
“……我想退学。”简枫玥喃喃。
顾野叹了口气:“晚了。”
薛烬没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衣摆,然后看向操场方向:“走吧。”
运动会很快开始。
顾野报了三千米和跳高。发令枪响时他冲出去,余光瞥见看台某个身影动了动,但很快被奔跑的喘息和呐喊声淹没。
最后四百米,肺像破风箱,腿灌了铅。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视野发黑,腿一软向前栽去——
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
一只手稳稳架住他胳膊,卸去前冲的力道,让他靠在一个带着体温的肩膀上。
是薛烬。
他甚至没说话,等顾野喘过那口气,才把拧开盖的矿泉水塞进他手里。顾野混沌地握紧瓶子,冰凉的触感让他一激灵。他贪婪地灌了几口,水流过灼烧的喉咙,才有力气抬眼。
薛烬站在他侧前方半步,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还在奔跑的选手身上,侧脸平静。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额角的细汗,暴露了他刚才可能是一路从看台跑下来的。
顾野喘着气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薛烬侧过头看他,声音很轻:“第三。”
顾野愣了一下,扯着嘴角笑了,笑容因为缺氧有点扭曲。
“还行,”他喘着气,声音沙哑,“老徐说……第二也行,第三……应该也凑合?”
薛烬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顾野心跳又快了一拍。
跳高场地。
薛烬说:“走吧,该你了。”
顾野试跳时第一次就扭到脚。老师问他是否再试一次,他忍着痛站起来,又跳了一次。
起跳,过杆,落地瞬间脚踝传来尖锐刺痛——
他摔在垫子上,抱着脚踝蜷起身。
薛烬几乎立刻从场边跨过来,蹲在他面前:“腿怎么样?”
“没、没事……”顾野吸着气,额头冒汗。
“能站起来吗?”
顾野试了试,脚踝一受力就钻心地疼。他摇摇头:“……站不起来。”
薛烬沉默两秒,转身在他面前微微屈膝蹲稳,背脊清瘦挺拔。
“……干嘛?”顾野愣住。
“背你去医务室。”
“不用,我自己能……”顾野耳根发热。
薛烬侧过头,声音平静:“那我去借轮椅。”
顾野看着他这副“二选一”的表情,又瞥了眼肿起的脚踝,最后自暴自弃地、小心地往前倾,手臂环过他肩膀。
薛烬等他趴稳,手臂穿过他膝弯,稳稳站起。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晃一下。
顾野僵硬地伏在他背上,鼻尖几乎碰到他后颈的碎发,能闻到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阳光和一点点汗水的干净气息。薛烬的背比他想象中宽,校服T恤下是少年紧绷的肩背肌肉。贴得近,甚至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背部肌肉平稳的起伏和体温。
顾野的脸“轰”地一下更烫,他僵着脖子,尽量不让呼吸直接喷在对方皮肤上。
简枫玥从后面追上来,一脸憋笑:“野哥,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顾野瞪她,耳根红透:“闭嘴!我这是在背和轮椅之间做了理智选择!”
薛烬背着他,一步一步朝医务室走去。路旁树上蝉鸣正响,两棵老榕树枝桠交错,在头顶搭出一片晃动的绿荫。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
顾野伏在薛烬背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每一步踏在地上的踏实。周围运动会的喧闹——广播、呐喊、枪声——都渐渐远了,模糊成背景。世界好像缩小到只剩这条蝉鸣喧嚣的林荫道,和这个背着他稳稳前行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薛爷爷说的那句“他小时候,很孤单”。
可此刻背着他的这个人,肩膀宽阔,步伐坚定。
顾野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一下。
他把脸埋低些,闻着薛烬身上干净的气息,忽然觉得,脚踝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校医推了推眼镜:“韧带损伤,轻微骨裂。还好不严重。最近别碰水,少走动,别剧烈运动。最好回家休息几天。这是药,每天记得敷。”
薛烬接过药袋,没立刻收,而是低头就着窗外光,仔细看了眼药盒说明,指尖在用法那行小字上停顿一下,才将药放进顾野书包侧袋。
顾野坐在病床上,看着他这一连串沉默又熟稔的动作,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忽然觉得说出来反而生分。他抓抓头发,看着肿得像馒头的脚踝:“这下真成病号了。”
薛烬拉好书包拉链,抬眼看他,没说话。
但顾野似乎从他平静的目光里,读出了一丝“知道就好”的意味。又或许只是错觉。
窗外,运动会的广播隐隐传来,某个项目结束爆发出阵阵欢呼。喧闹,却遥远。
这个弥漫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成了喧腾世界里一个安静的孤岛。
而薛烬,就站在孤岛中央,站在他面前。
顾野看着薛烬垂眼整理书包带子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刚才……谢了。”
薛烬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背我过来。”顾野补充,耳朵有点热。
薛烬沉默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么简单。
可顾野却觉得,心里那点因受伤而生的烦躁,在这个简单的“嗯”里,悄悄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肿起的脚踝,忽然没那么讨厌当病号了。
窗外,十月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