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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中邪 “你还真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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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中邪
顾野躺在床上,盯着打了石膏的右脚,觉得再这么躺下去自己真要发霉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广播声,运动会还在继续。欢呼、呐喊、发令枪响,隔着玻璃和距离,模糊成遥远的热闹。他翻了个身,石膏撞到床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机震了一下。
简枫玥发来一串照片,全是运动会现场——班里同学穿着那件土掉渣的红T恤在跑道上狂奔,背后“必须赢”和“不赢别回来”的字样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最后一张是体委冲过终点线时扭曲的表情,配文:【野哥你看,体委跑完三千米吐了,比你当年还惨哈哈哈哈哈】
顾野扯了扯嘴角,回了个“滚”的表情包。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几秒,他点开和薛烬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在昨晚,他问薛烬今天来不来学校,对方回了个“嗯”。
没下文了。
顾野盯着那个“嗯”看了会儿,退出聊天窗口,把手机扔到一边。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白的光斑。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昨天薛烬背他去医务室时,那条蝉鸣喧嚣的林荫道,想起对方背上干净的气息和稳当的步子。想起薛烬接过药袋时,低头看说明的侧脸,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顿的瞬间。
然后想起更早以前,薛爷爷坐在老榕树下,说“他小时候,很孤单”时的神情。
顾野闭上眼,又睁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抓过来看,是薛烬的消息,简短到只有一个标点:【?】
顾野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三秒,打字:【?什么?】
对方很快回复:【腿】
顾野撇了撇嘴,慢吞吞打字:【还那样,肿得像馒头,绑着石膏,在发霉】
发送。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两个字:【开门】
顾野愣住。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单脚跳着挪到门口,拉开房门——
薛烬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面包。他还是穿着那件红色T恤,背后“不赢别回来”的字样在走廊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滑稽。
顾野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薛烬的目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右脚上,然后抬眼看他的脸:“跳着过来的?”
“不然呢,”顾野让开门,单脚跳回床边坐下,“飞过来啊?”
薛烬没接话,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过来。
顾野接过,冰凉的纸盒贴在掌心。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甜腻的奶味在嘴里化开。
“你怎么来了?”他问,“运动会不是还没结束?”
“比完了。”薛烬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盒牛奶,自己喝了一口,“老徐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顾野嗤笑:“那真是谢谢他老人家关心。”
薛烬没说话,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顾野的房间很乱,课本、练习册、游戏机堆得到处都是,窗台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窗帘没拉全,阳光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医生说多久能拆?”薛烬问。
“下周复查再看。”顾野晃了晃石膏腿,“反正这几天是废了。”
薛烬“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牛奶。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声,和吸管吸空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顾野咬着吸管,看着薛烬平静的侧脸。对方坐在逆光里,眉眼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只有握着牛奶盒的手指骨节分明,在光下泛着微白。
“喂,”顾野忽然开口,“你昨天背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薛烬抬眼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想什么。”
“真的?”
“嗯。”
顾野不信,但也懒得追问。他换了个姿势,让伤腿搁得更舒服些:“那你今天来,就为了给我送牛奶?”
薛烬放下喝空的牛奶盒,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顾野接过来,里面装着几盒药,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薛烬工整的字迹,写着每种药的用法用量。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你还真当自己是陪护了?”
薛烬没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午后猛烈的阳光瞬间涌进来,照亮整个房间。顾野眯了眯眼,听见他说:
“老徐说,你要是下周还瘸着,月考就别想参加了。”
顾野嘴角抽了抽:“……他原话真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
“啧,这老头。”
薛烬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了顾野一会儿,忽然开口:
“昨天跳高,为什么要再跳一次?”
顾野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想起起跳前,看台上某个位置投来的目光。想起冲出去时耳边呼啸的风,和脚踝传来刺痛前那一瞬间的悬空感。
“不知道,”他说,垂下眼盯着自己打石膏的腿,“可能就是……不想输吧。”
薛烬没说话。
窗外远远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哪个项目又分出了胜负。广播里响起模糊的颁奖音乐,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旧收音机。
“喂,”顾野又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你以前……摔过吗?”
薛烬沉默了几秒。
“摔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学自行车的时候。”
顾野想象了一下小薛烬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画面,有点想笑,但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好,于是憋住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爷爷说,摔了就自己爬起来。”薛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没人能一直扶着你。”
顾野不笑了。
他看着薛烬靠在窗边的侧影,忽然想起薛爷爷说“他小时候,很孤单”时的语气。想起那条蝉鸣喧嚣的林荫道,想起薛烬背着他时平稳的呼吸和脚步。
“那你……”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你昨天扶我了。”
薛烬抬眼看他。
“还背我了。”顾野补充。
薛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头。
“嗯。”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音节。
可顾野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因为这个“嗯”,轻轻塌陷了一小块。
阳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地板爬到墙边,照亮墙上那张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灰尘在光柱里起舞,安静又喧嚣。
顾野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子捏扁,瞄准墙角的垃圾桶扔过去——
没中,盒子掉在垃圾桶旁边。
薛烬走过去,弯腰捡起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窗边,重新靠回原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下周月考,”他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顾野往后一倒,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不怎么样。现在这样,更不怎么样了。”
“要笔记吗?”
顾野侧过头看他:“你有?”
“嗯。”
“要。”
薛烬“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空的,是能听见尘埃落地的、让人烦躁的安静。这次的安静,是满的,是牛奶盒、塑料袋、药盒和工整字迹填满的,是有人站在窗边,呼吸平缓,偶尔喝一口水时会发出很轻吞咽声的安静。
周一返校,顾野拄着拐杖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收获了全班注目礼。
“野哥威武!”体委第一个起哄。
“这造型不错啊!”有人吹口哨。
顾野单脚跳进教室,瞪了他们一眼:“滚滚滚,小心我拿拐杖敲你们。”
薛烬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顾野的书包,放到他桌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简枫玥凑过来,盯着顾野的石膏腿研究了半天:“啧啧,真成残障人士了。要不要我帮你申请个残疾人停车位?”
“你给我等着,”顾野咬牙,“等我拆了石膏第一个收拾你。”
薛烬在顾野旁边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几本笔记,推到他面前。
顾野翻开,是上周各科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他愣了下:“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周末。”薛烬说,翻开自己的课本,语气平淡。
顾野盯着那些笔记看了会儿,忽然笑了:“谢了。”
薛烬“嗯”了一声,没抬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顾野趴在桌上,盯着薛烬干净得几乎能反光的桌面,忽然开口:“你这桌子是中邪了吗?”
薛烬转过头看他。
“太干净了,”顾野用下巴点了点桌面,“连个笔印都没有。不科学。”
薛烬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下。
“有可能吧。”
顾野也笑了,笑着笑着,石膏腿不小心撞到桌腿,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放学铃响,简枫玥蹦蹦跳跳跑过来:“明天放假!不过后天好像有艺术节,听说要搞合唱,可以自由搭组——”
她看向顾野,又看看他打着石膏的腿,眨了眨眼:“野哥,你这造型……合唱能行吗?”
顾野瞪她:“我就算坐着也能唱。”
“行行行,”简枫玥憋着笑,“那咱们仨一组?”
顾野看向薛烬。
薛烬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顾野肿着的脚踝,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虽然很快抿平,但顾野看见了。
“你笑什么?”顾野眯起眼。
“没什么。”薛烬低头拉上书包拉链,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压住的笑意,“抱歉,没憋住。”
顾野盯着他看了两秒,自己也笑了。
“行,那就咱们仨。”他说,撑着桌子站起来,单脚跳着去拿拐杖。
薛烬站起身,很自然地把顾野的书包拎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了下他的胳膊。
“走了,”简枫玥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起回家啊!”
晚上,顾野躺在床上,摸出手机。
班级群里正在讨论艺术节的合唱曲目,消息刷得飞快。他看了会儿,退出来,点开自己的微信资料。
昵称那栏还显示着默认的“顾野”。
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删掉原来的名字,换成两个字:
【中邪】
改完,他点开和薛烬的聊天窗口。
中邪:【你想好艺术节唱什么了没?】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那个纸飞机头像看了会儿,对方没立刻回复。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纸飞机:【没想。】
中邪:【哦。】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明天还要去美术老师那儿交作业,完了,是真完了。】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却是简枫玥的消息。
三界男神:【确实完了,你这腿,能爬楼梯去美术教室吗?】
中邪:【简枫玥,你是不是欠揍?】
三界男神:【嘻嘻,不敢不敢,野哥饶命。】
顾野看着屏幕笑了。
他抬起没打石膏的那条腿,在空中晃了晃,石膏不小心撞到床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暖黄的光带。
手机又震了一下。
纸飞机:【我扶你。】
很简单的三个字。
顾野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打字:【行。】
发送。
那边没再回复。
顾野把手机放到枕边,躺平,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闭上眼,想起薛烬站在他房间窗边的样子,想起那些工整的笔记,想起那句“我扶你”。
发霉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翻了个身,石膏腿小心地挪了挪位置。
睡意袭来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中邪就中邪吧。
反正……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