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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冲动 打烊:「你 ...

  •   第78章冲动

      这两天半,对顾野来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浸泡在一种粘稠而滞涩的胶质里。时间流动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质感。

      “失约了。”

      那三个字,连同那个空空如也的座位,像某种不祥的烙印,反复在他脑海里闪现、盘旋。没有解释,没有下文,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单方面的宣告。这种沉默,比任何争吵或指责都更让顾野感到焦躁和……恐慌。他像被困在一个无声的、透明的罩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却无法触及,也无法被理解,只能徒劳地猜测罩子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薛烬连一个最基本的理由都不愿给他。

      焦灼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起初是等待,等待一个或许会迟来的解释;然后是疑惑,无数个“为什么”在脑海里冲撞;最后,演变成一种难以遏制的、近乎冲动的念头——他想去找薛烬。立刻,马上。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肩膀,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薛爷爷的腰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失约”?为什么不解释?他们之间……现在到底算什么?

      这个念头在无数个独处的时刻啃噬着他。喂猫的时候,看着小家伙懵懂的眼睛,他想,薛烬会不会也想它?吃饭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对面,他想,薛烬是不是也在医院随便对付一口?夜里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他想,薛烬现在在哪?是不是守在病床前?累不累?

      冲动像暗流下的火山,时刻酝酿着喷发。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找到薛烬后的场景,质问的,担心的,委屈的,强作镇定的……可每一次,当那冲动即将冲破理智的堤坝时,薛烬那句平静的“失约了”和那个沉默的、只有他自己回的“嗯”,又会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

      去找他,然后呢?如果他只是需要空间,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是打扰?如果薛爷爷情况真的不好,自己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添乱吗?而且……如果薛烬的“失约”,并不仅仅是因为爷爷生病,而是包含着别的、更复杂的、他暂时无法面对的原因呢?

      理智和情感在体内激烈撕扯。最终,那点残存的、可悲的自尊,和对“不被需要”的恐惧,让他死死地按捺住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他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进沙发的角落,像一只受伤的、试图用硬壳保护自己的小兽,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又按亮,反反复复,那个备注为“打烊”的对话框,始终停留在那句“失约了”和“嗯”上,再无更新。

      他甚至冲动地把自己的微信昵称从“野火”改成了“归期”。归期,归期。何时是归期?他自己都不知道。改完又觉得矫情,像个索要承诺的怨妇,可指尖悬在修改按钮上,最终还是没改回去。仿佛这个新名字,能寄托一点渺茫的、连自己都不信的期盼。

      夜色渐深,窗外万籁俱寂。那股被压抑的冲动,在黑暗和寂静的催化下,再次卷土重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看着那个星空头像,看着那个冰冷的“打烊”,看着自己新改的、透着傻气的“归期”,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担忧、委屈、不甘和某种破罐破摔的情绪,彻底淹没了最后那点理智的堤坝。

      “不行,我得去问清楚。”

      这个念头一旦冲破禁锢,便再也无法收回。顾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手脚却因为下定了决心而不再发抖。他迅速套上外套,抓起钥匙和手机,甚至没顾上跟脚边疑惑仰头的小猫说一声,就拉开门冲了出去。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但脚步已经迈出,便不再回头。他几乎是跑着下了楼,穿过寂静的小区,朝着薛爷爷家的方向快步走去。夜风在耳边呼啸,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心跳声和脚步声交织,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跑到薛爷爷家楼下,他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仰头看向那扇熟悉的、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灯光还在,说明家里有人。顾野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他等了几秒,里面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同时提高了声音喊道:

      “薛爷爷!薛爷爷!我是顾野,我来看您了!”

      依旧一片寂静。只有他喊话的回声,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不在家?还是……睡着了没听见?顾野皱了皱眉,心里那点不安又开始放大。他犹豫着,是不是该再敲响些,或者打个电话?可万一薛爷爷真的不舒服,睡着了被吵醒……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顾野回头,看到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阿姨正从楼下走上来,大概是刚买菜回来。阿姨看到他站在薛家门口,有些警惕地打量了他几眼,问道:

      “小伙子,你谁啊?站这儿干嘛呢?”

      顾野连忙退开一步,礼貌地欠了欠身:“阿姨好,我是住楼上的邻居,姓顾。我……我来找薛爷爷的。但好像……家里没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阿姨“哦”了一声,脸上的警惕散去了些,点点头:“是找薛老啊。你是他那个小邻居吧?我好像见过你,经常跟小烬一起的那个。”

      “对,是我。”顾野连忙点头。

      阿姨叹了口气,说:“那你来得可不巧了。”

      顾野心里一紧:“不巧?怎么了阿姨?”

      “薛老啊,前天下午,腰疼得厉害,根本动不了,脸色都白了。”阿姨回忆着,脸上带着同情,“小烬那孩子急坏了,叫了救护车,给送到医院去了。昨天晚上送去的,现在应该还在医院呢。”

      前天下午?顾野脑子嗡的一声。那不就是……薛烬“失约”的那天下午?原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薛爷爷突然病重,被送去医院了?所以那句“失约了”,背后是这种情况?

      阿姨还在继续说:“我当时正好出门倒垃圾,看到救护车来了,小烬急得眼眶都红了,但手上特别稳,一直扶着薛老。我听见薛老疼得直哼哼,还断断续续地跟小烬说什么‘别急’、‘没事’,小烬就一个劲地说‘爷爷,我们去医院,马上就不疼了’。”阿姨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好像还听见小烬在等救护车的时候,拿着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说什么‘失约了’之类的,声音很轻,但我家门没关严,正好听见了。唉,这孩子,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跟谁有约呢,真是……”

      顾野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是阿姨絮絮叨叨的讲述,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前天下午,救护车,病重,失约……所有的碎片瞬间拼接起来,指向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薛烬没有故意冷落他,没有逃避谈话,他是在那样慌乱、焦急、无助的时刻,还记得给他发了一条“失约了”的信息。而他,却因为那三个字的冰冷和沉默,胡思乱想,焦躁不安,甚至带着怨气。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冲垮了之前所有委屈、不甘和自以为是的猜测。他恨不得立刻抽自己两巴掌。他都在想些什么?!

      “阿姨,谢谢您告诉我!”顾野猛地回过神,声音有些发颤,他对着阿姨匆匆鞠了一躬,“我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飞快地冲下了楼。这一次,不是冲向医院,而是冲向自己家的方向。他知道了原因,可知道了之后,那汹涌而来的愧疚和心疼,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去打扰?在薛烬最需要支持和帮助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胡思乱想,在闹脾气,在等他一个解释。

      他冲回自己冰冷的、空荡的屋子,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后知后觉的懊悔和心疼。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打了一个“你”字,又删掉。无数话语在喉头翻滚,道歉的,解释的,询问的,安慰的……最终,他颤抖着,只发出去一句最简单、也最无力的问候:

      归期:「薛爷爷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他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抓着救命稻草,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这一次,他不再胡思乱想,只剩下满腔的担忧和祈求平安的卑微愿望。

      没过多久,屏幕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行字跳动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新消息弹出。

      打烊:「没事了。」

      只有三个字。依旧简短。可顾野却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一丝疲惫,也读出了一点……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至少,情况稳定了。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点。

      紧接着,薛烬又发来一条。

      打烊:「你是不是去找我了?」

      顾野看着这个问题,鼻尖猛地一酸。他仿佛能看到薛烬在医院的走廊里,或者病房外,拿着手机,脸上或许还带着疲惫,却平静地打出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会去找他。他什么都知道。

      顾野吸了吸鼻子,很诚实地回了一个字:

      归期:「嗯。」

      发送。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指一松,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他知道了。薛烬也知道他知道了。误会似乎解开了,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情绪在翻搅。他为自己之前的猜疑和冲动感到羞愧,为薛烬独自承担的压力感到心疼,也为他们之间这种因为突发事件而更加脆弱的连接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担忧。

      手机屏幕还亮着,安静地躺在地毯上,没有再弹出新消息。

      同一时间,医院。

      薛烬站在病房门外走廊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映在他深灰色的、带着明显疲惫的眼眸里。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归期”的简短对话。

      他看着那个“嗯”字,仿佛能看到顾野当时站在自家门口,敲不开门时的焦急和后来的失落,也能想象他得知真相后冲回家、发信息时的心情。他闭了闭眼,喉咙有些发干。

      医生正好从病房里出来,看到站在窗边的薛烬,走过来,低声嘱咐:“小薛啊,你爷爷情况稳定了,止痛药也起效了,现在睡着了。但这次发作比较厉害,腰椎有几处旧伤有点炎症反应。接下来这段时间,一定要让他卧床静养,千万不能下地,更不能弯腰、提重物。情绪也要保持平稳。你多费心照顾着。”

      薛烬立刻收起手机,转过身,对着医生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的,医生,我知道了。谢谢您。”

      “嗯,你也注意休息,脸色不太好。有什么事按铃叫护士。”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薛烬重新看向病房门上的玻璃窗。里面,薛爷爷正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灯光柔和地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归期”的昵称,和那个简单的“嗯”字。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回。只是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轻轻地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守着。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和老人平稳的呼吸声。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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