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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针尖 ,“别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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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针尖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
薛世住院快一周了。那天薛烬下午放学回家,屋里没人,只接到薛爷爷的电话,说腰疼得厉害,已经在医院了。
薛烬赶到医院时,主治医生刚从病房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暂时稳定了,但最近要多注意休养,切忌剧烈运动。”
薛烬回头看了眼病房里躺着的薛世,颔首应道:“好,麻烦医生了。”
“一会儿办完手续,就能出院了。”
回到病房,薛烬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薛世靠在床头,笑着摆手:“好好好,都听你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是老毛病犯了,腰疼而已,医生都说没事,你别挂心。”
薛烬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东西。收拾妥当后,他小心地搀扶着薛世,缓步走出病房。
将爷爷送回家,安置在沙发上,薛烬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班主任的电话,催他立刻回学校。
“是老师叫你?”薛世一眼看穿,摆摆手催他,“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功课。我在家歇着就好,有事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薛烬应声,拿起书包,“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下楼,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发出“砰!砰!砰”的急促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楼道尽头。
薛烬走后没多久,薛晨旭便推开了单元门,径直往三楼走去。
“咚!咚!咚!”敲门声沉重而突兀。
薛世握着蒲扇,扬声问:“谁啊?”开门看清来人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语气冷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薛晨旭吊儿郎当地倚在门框上:“还能干嘛?来看望看望你这个老头子,叙叙父子情。”
“我和你没什么情好叙,也没什么话好说。”薛世攥紧蒲扇,眉头紧锁,“这个家不欢迎你,滚出去!”
“老子怎么就来不得了?”薛晨旭直起身子,眼神里带着挑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那乖孙子,搞不好跟我一样!”
薛世的脸色骤然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许污蔑我孙子!他乖巧懂事,怎么可能跟你一样!”
“乖巧?”薛晨旭嗤笑一声,突然提高音量,字字如刀,“他是乖,可他也干了不该干的事!他喜欢男生,就是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个——顾、野!”
最后两个字,他喊得格外响亮,带着几分恶意的得意。
“闭嘴!”薛世浑身颤抖,猛地抬手指向门外,“滚!立刻滚出去!”
薛晨旭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恰好撞上了刚上楼的顾野母亲。
“你又来骚扰他?”顾野母亲挡在薛世门前,眼神冰冷,“这个小区不欢迎你,马上走!”
薛晨旭擦了擦嘴角,自嘲般地笑了:“你儿子也好不到哪去!他跟薛烬,是同性恋!”
顾野母亲的身子僵在原地。她沉默着下楼,回了家,坐在客厅里,直到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妈。”顾野换着鞋,像往常一样喊她。
顾野母亲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压抑:“小野,我听到了一些话。”
顾野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归于平静。“是关于我的吗?”
“他们说,你喜欢男生。”顾野母亲看着他的眼睛,“是不是?”
顾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
“是薛烬,对吗?”
“是他。”
顾野母亲的指尖攥得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原本到了嘴边的怒吼,最终只化作一句疲惫的询问:“多久了?”
“过年的时候,在一起的。”顾野老实回答,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然而,顾野母亲只是沉默了许久,又问:“在一起几个月了?”
“一个月多。”
“你明明知道薛烬是薛爷爷的孙子,又为什么要在一起?”
顾野喊了一声:“妈,我喜欢他很久了。”
顾野又说,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我在倒追他,他本来对我没有心的,是我一直追着他。
顾野母亲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野母亲说:“你这是要告诉薛爷爷,你喜欢男生,而且还是喜欢薛烬?”
顾野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顾野母亲说:“小野,分手吧。他不适合你。”
顾野没说话,只说了句“我先回房间了”。
一夕之间,仿佛野火燎原,将所有的平静都烧成了灰烬。
院门虚掩着。顾野抬手,指尖在粗糙的木门上停了一瞬,才轻轻推开。
薛世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一把老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一下,又一下,带着岁月的沉淀。听到动静,他眯起眼望过来。
“是小野啊!”老人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蒲扇朝他招了招,声音洪亮又带着欢喜,“来了就好,快过来坐,爷爷这儿凉快!”
顾野迈步走过去,却没有落座。他站在那片晃动的阴影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薛世摇着蒲扇的手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沉淀成一种混合着慈爱、疲惫与沉重决断的复杂神情。他看着顾野,看了很久,久到顾野几乎要以为,时间在此刻静止了。
“小野,”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夏日午后黏稠的空气,“爷爷知道……你和小烬的事了。”
顾野猛地抬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凉的麻木。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没听清老人后面又说了什么。
“……你们都是好孩子。”薛世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真的,都是顶好的孩子。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你还记得吗?爷爷从没跟你说过,薛烬的父母为什么总吵架。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爸就出轨了,夫妻二人争吵不断。而薛晨旭……他是同性恋,小野,你知道吗?”
顾野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他试图吞咽,却只尝到一片干涩的铁锈味。他用尽力气,才挤出五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薛爷爷。”
“不用道歉,孩子。”薛世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无奈覆盖,“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对错。只是……”
蒲扇几乎要停止摇动,屋檐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只是,偏偏不该……是你们俩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老人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顾野心上。
顾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钉在原地。他看见薛爷爷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恳求,甚至是——哀恸。
“分开吧,小野。算爷爷……求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声了。蝉鸣、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全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句话,那句“分开吧”,像一根冰冷坚硬的针,直直刺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停在那里,每动一下,就牵扯出细密尖锐的、无处可逃的疼。
顾野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先是神经质地微微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然后又徒劳地、缓慢地松开,彻底失了力气。
他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太多他看不懂、也或许永远没机会看懂的东西——不仅仅是反对,还有一种更深、更沉,近乎绝望的忧虑。
最后,他只是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
顾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那片屋檐下的阴影,走进外面白得刺眼的阳光里。直到走出院门,将那个摇着蒲扇的、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佝偻身影彻底隔绝在身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深印,泛着白,然后又一点点渗出血丝,带来迟钝而清晰的痛感。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他甚至能感觉到眼眶里迅速积聚的、滚烫的热意。但他死死咬着牙,仰起头,对着那片明晃晃的、无情炙烤着大地的太阳,直到那阵酸涩的刺痛被逼退,只留下眼底一片干涩通红的血丝。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顾野脚步一顿,又折回虚掩的院门前。他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对着里面那个沉默的身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整:
“薛爷爷……我知道了。”
“别告诉他。”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别告诉薛烬……我来过。”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朝着公路的方向跑去。午后的风热辣辣地刮过脸颊,带着尘土和沥青被晒化的气味。他跑得很快,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跑到公交站牌下,扶着冰冷的金属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别的什么东西,顺着额角滚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了无痕迹。
他抬起头,眼眶湿润,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尽头,视线没有焦点。
仿佛马路的尽头是黑暗的深渊,走不出去,也逃不过去。
明明……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准备。
老师、同学、路人,甚至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们可以投来异样的目光,可以窃窃私语,可以嗤之以鼻。那些无形的墙壁,那些有声的利箭,他都做好了去面对的准备。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薛爷爷?
为什么是那个会给他留热饭、会拍着他肩膀叫他“好孩子”、会在雨夜留他和薛烬一起复习、会用最慈祥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薛爷爷?
为什么是那个,他以为至少会理解、哪怕不赞成也会沉默的薛爷爷,亲自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曾给他盛过温热汤饭的手,拿起那根名为“现实”的针,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刺破了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刚刚萌芽的一切?
仅仅两个字。
“分开”。
不,是三个字。
“求你了”。
为什么是薛爷爷?明明都想好接受一切的,现在那些幻想好像都被扔进了废墟似的。
原来从前到现在,仿佛以前都只是个幻影而已。
原来事情早就弄巧成拙了,无法挽回,也无法回头,就像一把针尖划开一道口子,一点点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