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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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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军统上海站里就透出一股不一样的气氛。平时虽然也紧张,却不像今天这样,连走路的人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着嗓子。于岁暮一进办公室,就知道要出事。
谢时愿已经在屋里等着他,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李默刚下的命令,今天上午有一批机密情报要从站里中转,目的地是城外的联络点。”谢时愿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只有高层和几个亲信知道,按道理不可能泄露。”
于岁暮点点头。
“你怀疑这次会动手?”
“不是怀疑,是肯定。”谢时愿皱眉,“总部昨天晚上加急传过话,说暗影最近要送一份大礼给日本人,目标就是这批情报。一旦情报落进日本人手里,我们城外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于岁暮沉默了一下。
“谁负责整理和押送?”
“张诚负责整理,我负责押送。”谢时愿说,“李默安排的。”
于岁暮立刻抬眼。
“张诚经手,情报一定会被动手脚。”
“我知道。”谢时愿咬牙,“可我明知道也不能拦,一拦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心里有鬼,连你都会被拖进来。”
两人正说着,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谢科长,李副站长让你和于科员去档案室一趟。”是张诚的声音。
谢时愿给于岁暮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说话。
“知道了,这就来。”
两人开门出去,张诚站在走廊里,脸上还是那副客气又温和的笑,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于岁暮,带着一点试探。
“于科员今天也一起过去,帮忙搬点文件,算是熟悉工作。”
于岁暮淡淡应了一声:“好。”
三个人一起往档案室走。档案室在地下室,灯光昏黄,空气闷,一进去就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张诚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的铁柜前,拿出钥匙打开。
“这批就是今天要送出去的情报,封条都是李副站长亲自盖的。”张诚把一叠文件抱出来,放在桌上,“谢科长等下直接带走就行。”
谢时愿伸手要去接。
张诚却忽然顿了一下。
“对了,于科员,你帮我把旁边那摞旧档案搬到上面去,我手不太方便。”
这是故意把于岁暮支开。谢时愿刚要开口阻止,于岁暮已经先一步点头。
“好。”
于岁暮走到另一边,弯腰搬档案。他动作不快,耳朵却一直听着张诚和谢时愿的动静。他能听见张诚在低声跟谢时愿说流程,也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就在谢时愿低头检查封条的那一瞬间,张诚飞快地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塞进了情报最中间。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于岁暮看得一清二楚。
张诚做完这一切,像没事人一样后退一步,笑容不变。
“谢科长,没问题就可以带走了。”
谢时愿脸色平静,心里却绷紧了。他知道张诚肯定动了手脚,可他不能当场拆穿。
“知道了。”谢时愿抱起情报,“于岁暮,走了。”
于岁暮放下手里的档案,跟在谢时愿身后出去。张诚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眼神阴了一瞬。
回到办公室,谢时愿立刻把门反锁,把那叠情报放在桌上。
“他刚才是不是塞了东西?”谢时愿低声问。
“是。”于岁暮点头,“在最底下,一张纸条。”
谢时愿伸手,小心翼翼拆开最外面的封皮,不敢全部拆开,只轻轻掀开一角。果然,最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很短的字,是用暗语写的。
于岁暮凑过去看了一眼,轻声念出来:
“巳时,货物出城,路线西三巷转河埠头,就地接管。”
谢时愿的脸色一下子沉到底。
“这是把我们的押送路线、时间、地点,全部卖给日本人。”
于岁暮把纸条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这就是暗影第一次动手。张诚只是执行人,纸条上的字迹和暗语,不是他平时的风格,后面有人教他。”
“是暗影。”谢时愿咬牙,“李默还把张诚当心腹,再这么下去,整个上海站都要被卖光。”
于岁暮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这个不能留你身上,也不能留我身上,太危险。”谢时愿立刻阻止,“等下我要押送情报出去,日本人肯定会在半路堵我,我一被抓,纸条一搜出来,你也解释不清。”
“我不跟你一起押送。”于岁暮说,“我留在站里,假装正常办公。你把情报带走,故意走慢一点,给外面的人留报信的时间。”
谢时愿看着他:“你一个人留在这,李默和张诚都会盯着你。”
“我越正常,他们越不怀疑我。”于岁暮声音很稳,“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押送,是活着把消息送出去。情报可以假,人不能没。”
谢时愿心里一紧。他知道于岁暮说得对,可让于岁暮一个人留在狼窝里,他放心不下。
“我走之后,你不要离开这间办公室,不要单独见李默,更不要单独见张诚。”谢时愿一遍一遍叮嘱,“有人来找你,你就说在整理档案,别的一概不知道。”
“我知道。”于岁暮点头。
谢时愿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封条贴好,抱起情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于岁暮一眼。
“等我回来。”
于岁暮抬眼,轻轻嗯了一声。
门被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于岁暮一个人。他没有坐,也没有乱翻东西,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谢时愿带着两个手下走出大楼,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子一拐,驶出了军统大门。
于岁暮刚转过身,门外就又传来了敲门声。这一次,敲得比之前更慢,更有压迫感。
“于科员,开一下门。”是张诚的声音。
于岁暮不动声色,把口袋里的纸条往衣领内侧一塞,用别针轻轻别住,然后才走过去开门。
张诚站在门口,脸上没笑,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谢科长呢?”
“已经押送情报出发了。”于岁暮语气平淡,“李副站长安排的。”
张诚走进屋里,四处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你刚才在档案室,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于岁暮摇头,“我一直在搬旧档案,没注意别的。”
张诚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看出慌乱。可于岁暮眼神清清冷冷,一点波澜都没有。张诚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最好别撒谎。”张诚丢下一句,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还故意把门摔得很重。
于岁暮把门重新关好,靠在门板上停了几秒。他知道,张诚已经在怀疑他了,只是没有证据。
他不敢耽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假装整理文件,脑子里却在飞快算时间。谢时愿现在应该已经快到西三巷,日本人应该也已经在路上埋伏。
必须尽快联系总部,把截获的情报送出去,让城外的人提前撤离。
可电台在外面的裁缝铺,他现在一步都不能离开军统,一离开就会被人盯上。
于岁暮捏了捏衣领里的纸条,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害怕,是着急。晚一分钟,就可能多死几个人。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哨声。很短,很轻,只有三下。
是谢时愿的信号。
于岁暮立刻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点窗帘往下看。谢时愿的车并没有走远,就在街角停着,谢时愿假装下车检查轮胎,实际上是在给他打掩护。
他在冒险。
只要被军统的巡逻队看见,谢时愿立刻就是通敌的罪名。
于岁暮不再犹豫。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假装出去倒水,拉开门快步走出去。走廊里没人,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一个新来的科员。
他从侧楼的楼梯绕到后院,翻墙出去。动作干净利落,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外就是小巷,他一路快步往裁缝铺走,不敢跑,跑太显眼。
不到五分钟,他就到了裁缝铺。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踩缝纫机。
于岁暮直接走到角落,掀开木板,把电台拿出来。他没戴耳机,怕耽误时间,直接用最低的语速按键发报。
内容只有几句:
“暗影动手,押送路线已泄,巳时西三巷河埠头,日军伏击,速撤。”
发完之后,他立刻把电台藏好,转身就往回赶。来回一共不到十分钟,几乎没人发现他离开过军统。
等他重新翻回后院,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不到半分钟,门外就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李默的人。
“于科员,李副站长叫你去办公室。”
于岁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那人走。他知道,李默这是要试探他,张诚肯定在背后说了什么。
走进李默办公室,张诚果然站在旁边。李默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
“刚才谢时愿中途停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李默开口就问。
“不知道。”于岁暮摇头,“我一直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没出去过。”
张诚立刻开口:“副站长,我刚才去他办公室,他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我去倒水了。”于岁暮语气不变,“后院有水房,来回不到两分钟,不信可以去问水房的人。”
李默盯着他看了很久。于岁暮站得笔直,眼神冷静,一点慌乱都没有。李默最终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看好办公室,不要随便乱跑。”
“是。”于岁暮躬身,转身出去。
门一关上,李默就看向张诚。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一个新来的□□,能翻出什么浪。”
张诚低下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他总觉得,于岁暮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于岁暮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摸了摸衣领里的纸条,还在。他松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安静等谢时愿。
谢时愿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回来的。
衣服上沾了点土,看起来像是打过照面,但人没事。他一进门,就反手锁上门,快步走到于岁暮面前。
“怎么样?”
“情报已经发给总部。”于岁暮低声说,“城外的人应该已经撤了。日本人在河埠头扑了个空。”
谢时愿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李默扣住了。”
“张诚在李默面前咬我,说我擅自离开办公室。”于岁暮说,“我已经圆过去了。”
谢时愿皱眉:“张诚现在已经盯上你了,接下来他会更小心。”
于岁暮从衣领里把那张纸条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证据。张诚写的,暗语也是暗影教的。只要拿着这个,就能查下去。”
谢时愿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小心折好,放进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不能留在站里,晚上我再出去一趟,把这个送到总部,顺便把这次的事详细上报。”
“不行。”于岁暮立刻阻止,“你今天已经故意停车耽误押送,再晚上出去,李默一定会怀疑你。”
谢时愿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这证据留着就是炸弹。”
“我跟你一起去。”于岁暮说,“晚上换班之后,我们一起走后门。你掩护我,我去发报,你在外面望风。这一次,我们一起联系总部。”
谢时愿还想拒绝,可看着于岁暮的眼神,他拒绝不了。那个人清冷、坚定,一旦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
“好。”谢时愿最终点头,“晚上一起去。但是你记住,全程跟在我身后,我让你动你再动,我让你停你就停。”
于岁暮嗯了一声。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军统大楼里的人陆续下班,灯光一盏一盏灭掉。张诚也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往谢时愿的办公室看了一眼。
等到整栋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谢时愿才站起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走。”
两人轻手轻脚开门,沿着黑暗的走廊往后门走。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出了后门,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谢时愿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走在于岁暮外侧,把他护在阴影里。
“怕吗?”谢时愿低声问。
“不怕。”于岁暮说。
谢时愿忍不住想逗他一句,可现在是正事,他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说了一句:“有我在。”
两人很快走进裁缝铺。屋里一片安静,老师傅已经休息,里面的小门关上了。
谢时愿蹲在角落,把电台拿出来,戴上耳机。于岁暮站在门边,盯着外面的巷子,只要有一点动静,他就会立刻提醒。
电流声轻轻响起。
“夜莺呼叫总部。”
总部很快回应:“收到,讲。”
谢时愿压低声音:“暗影第一次动手已截获,张诚泄露押送路线,日军伏击扑空。于岁暮安全,证据已掌握。怀疑暗影在高层,可直接指挥张诚。”
总部那边沉默了几秒,语气严肃:
“继续稳住,不要动张诚,放长线钓大鱼。保护好于岁暮,下一步准备接触更高层文件,逼暗影再次动手。”
“明白。”谢时愿说,“下次行动,提前报备。”
“注意安全。”
电台切断。
谢时愿把电台藏好,站起身,走到于岁暮身边。
“都搞定了。”
于岁暮点点头,眼神依旧清冷,却比白天多了一点温度。
“回去吧。”
两人转身走出裁缝铺,并肩走在黑暗的小巷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谢时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今天你敢翻出去发报,是真不怕死。”
“怕也没用。”于岁暮说,“任务要紧。”
谢时愿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心的笑,不是平时那种逗他的笑。
“有你在,任务肯定能成。”
于岁暮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一点,和谢时愿走得更齐。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暗影第一次动手。后面还有更多试探、更多危险、更多陷阱。
但他们也都知道,只要两个人一起,一步一步走,不慌、不乱、不暴露,就一定能把藏在最深处的暗影,彻底挖出来。
夜色安静,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口。军统大楼依旧沉默,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