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抱厦立规剖五弊 ...
-
宁国府的孝幔白得晃眼，穿孝的仆役们三三两两聚在抄手游廊下，或窃窃私语，或袖手养神，灵前的香烛燃得参差不齐，偶有纸钱灰烬被秋风卷得满地乱滚，黏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凤姐扶着平儿的手，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丹凤眼扫过这乱糟糟的景象，原身的记忆与林欣的理智交织——这便是宁府的常态，人口混杂，事无专执，正如秦可卿托梦时隐忧的那般，败相已露。
“二奶奶安！”
宁府的总管来升带着几个管事媳妇迎上来，躬身请安，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轻视。在他们看来，这位西府的琏二奶奶不过是个年轻媳妇，纵使在荣府当家，也未必能镇住宁府的老油子。
凤姐不答言，径直往抱厦走去。那抱厦是临时收拾出来的理事处，里面摆着一张楠木大案，案上堆着些散乱的账簿，纸页卷着边，沾着些墨渍，墙角的香炉里积着半炉冷灰，被秋风从窗缝吹得扬起细尘。
她在案后坐定，平儿连忙奉上茶，茶盏是定窑白瓷的，温温的茶水润着喉咙，又将那对乌木镶金的对牌放在案角，鎏金的“宁国府”三个字在烛火下闪着光，倒比案上的账簿更显规整。
“来升家的，”凤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脆亮却不带笑意，“把宁府的人丁花名册、各房差事清册，还有近三个月的用度账，都给我取来。”
来升家的一怔，没想到这位二奶奶一上来就要这些，连忙应道：“回二奶奶，花名册和清册倒是有，只是用度账……连日忙着蓉大奶奶的事，还没来得及规整。”
“没规整？”凤姐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抱厦里格外清晰，目光扫过来升家的，那眼神里的威压让对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蓉大奶奶没了，是天塌下来的事？可府里的米油柴盐、香烛纸札，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连账都理不清，可见平日里是何等懈怠。”
她顿了顿，指了指案上的乱账：“我不管你们往日是怎么理事的，如今我来了，就得依我的规矩。去，半个时辰内，把我要的东西全拿来，少一样，我唯你是问。”
来升家的不敢再推诿，连忙带着人匆匆去了。
平儿在一旁低声道：“奶奶，宁府的人都是些老油子，怕是不会轻易服管。”
凤姐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油子也好，滑头也罢，只要有规矩管着，就翻不出天去。你看着，今日我便要把这宁府的病根，一一剖出来。”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来升家的果然捧着厚厚的册子回来了，还有一个账房先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算盘，手指紧张地拨弄着算珠，神色慌张。
凤姐先拿起花名册，一页页翻看，目光如炬，偶尔停在某个名字上，便问来升家的：“这人是哪个房里的？平日里管什么差事？”
来升家的起初还能应答，到后来竟有些语塞——这位二奶奶问得极细，连哪个人是仗着长辈脸面混差事的，都似早有耳闻。
翻完花名册，凤姐又拿起差事清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啪地一声将册子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都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来升家的，你自己看看！”
她指着册子上的字迹：“管茶饭的兼管迎客，守灵的还要端水，这叫什么差事分配？昨日蓉大奶奶的灵前，竟有丫鬟趁着举哀的功夫偷拿供果，被管事撞破了还敢狡辩，这样的丑事，你们也敢瞒着？”
来升家的脸色发白，连忙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二奶奶恕罪，是奴才们监管不力。”
“监管不力？”凤姐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抱厦外的仆役们都悄悄探头，有的缩在廊柱后，有的扒着窗棂，大气不敢出，“我看是你们压根就没想着监管！这宁府的弊病，我替你们数着，一共五条！”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一条一条掰着手指说：“第一，人口混杂，良莠不齐，闲汉多，干事的少；第二，事无专执，谁都管，谁都不管，临了推三阻四；第三，需用过费，采买的东西价比外面高半截，定是有人中饱私囊；第四，苦乐不均，好差事都抢着做，脏活累活没人揽；第五，家人豪纵，有脸的老仆仗着资历，不遵规矩，没脸的下人跟着学坏，偷奸耍滑！”
这五条弊，字字戳中来升家的要害，也戳中了在场管事媳妇和门外仆役的心病。宁府这些年之所以乱，正是因为这五弊根深蒂固，没人敢管，也没人能管。
来升家的趴在地上，不敢应声。凤姐的话，句句都在理，让她无从辩驳。
“如今我来了，这五条弊，就得一一整治！”凤姐的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宁府上下，一概听我调度，赏罚由我，谁也不许徇私！”
她转身坐下，吩咐彩明：“拿纸笔来，我念，你写。”
彩明连忙铺开纸，研好墨，拿起笔等候，笔尖微微发颤。
“先分班管事！”凤姐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迎送亲客的，分两班，每班十个，专管倒茶引路，别的事一概不许沾手；本家亲戚的茶饭，也分两班，专管备餐传菜；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的，四十人分两班，随起举哀，不许偷懒；内茶房的杯碟茶器，派四个人专管，少一件，四人一同赔；酒饭器皿，也是四人专管，同理；监收祭礼的八人，管灯油蜡烛纸札的八人，轮流上夜守门户的三十人，剩下的按房屋分开，每人守一处，屋里的桌椅古董、痰盒掸帚，丢了坏了，都由守屋的人赔偿！”
她一口气说完，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些规矩早已在心中盘算千百遍。林欣的现代团队分工思维，此刻化作了封建家族能理解的“分班定责”，既清晰又可行。
来升家的听得心惊，这位二奶奶看似年轻，心思却这般缜密，连细微处都想到了。
“还有考勤！”凤姐又道，“每日卯正二刻，我亲自来点卯，来晚了的，打二十板子，革一月月钱；午初刻，是领牌回事的时辰，过了时辰，一概不候；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岗，上夜的交明钥匙才能歇着。谁要是敢偷懒赌钱、打架拌嘴，一经查出，立刻撵出府去，永不录用！”
“至于用度，”凤姐看向账房先生，“从今日起，所有采买都要先报账，列明物件、数量、价格，我点头了，才能去买。采买回来的东西，要有专人验收，账实不符的，不仅要追回银两，还要重罚！”
彩明飞快地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张张规矩条款渐渐成形。抱厦外的仆役们早已没了先前的轻视，脸上都露出了敬畏之色——这位二奶奶，是来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