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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仆恃傲触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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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帘子被猛地撩开的哗啦声,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仆从外面闯了进来,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袍,腰间束着根布带,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径直往抱厦里冲,嘴里还嚷嚷着:“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咱们宁府的事,哪轮得到外府的媳妇来指手画脚!”
这老仆是宁府的老人,姓张,当年跟着贾敬出过远门,见过些世面,平日里连贾珍都要让他三分,赐他几分体面,此刻见凤姐立的规矩严苛,动了他“老弟兄”的利益,便忍不住跳了出来。
来升家的脸色大变,煞白着脸连忙起身去拦,伸手去拽张老爹的袖子:“张老爹,你怎么来了?快出去!二奶奶正在理事呢!”
“我为什么不能来?”张老爹一甩手,力道颇大,将来升家的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案角,他几步走到案前,斜睨着凤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服,“二奶奶,不是老汉我说你,你年轻轻的,毛还没长齐呢,懂什么宁府的情分?这些老弟兄跟着宁府几十年了,熬白了头发,哪能说罚就罚,说撵就撵?”
凤姐抬眸看着他,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尾带着几分寒光,却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慢悠悠地问道:“你是哪个房里的?平日里管什么差事?”
“我?”张老爹挺了挺胸,脖颈梗得笔直,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一声,“我跟着太爷出过差,如今虽不管具体差事,但府里的事,我也能说上两句!太爷当年都敬我三分,你一个外府来的,也敢在宁府立规矩?”
“哦?”凤姐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冷意,“这么说,你是府里的功臣了?既是功臣,更该守规矩才是。我立这些规矩,是为了让蓉大奶奶的丧事办得周全,让宁府在亲友面前挣个体面,难道你想让外人看宁府的笑话,说咱们是一群没规矩的草包?”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老爹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只是规矩太严,兄弟们受不住,怕到时候误了蓉大奶奶的丧事!”
“不服?”凤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抬手在案上重重一拍,案上的算盘都震得跳了起来,“在我这里,没有服不服,只有守不守!宁府给你们月钱,供你们衣食,不是让你们混吃等死、仗老卖老的!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不管是谁,不管资历多老,功劳多大,只要犯了规矩,一律按律处置,半分情面不留!”
她看向来升家的,眼神锐利如刀:“来升家的,记下张老爹的名字,明日卯正二刻点卯,若是他敢迟到一步,按规矩加倍处罚,打四十板子,革两月月钱!”
张老爹没想到凤姐丝毫不给面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凤姐想说什么,却被来升家的死死拉住胳膊。来升家的知道,这位二奶奶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今日若是再闹下去,张老爹讨不到半分好处,说不定还会被撵出府去,连忙劝道:“张老爹,快别闹了,二奶奶也是为了宁府好,咱们回去再说!”
“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张老爹挣扎着,被来升家的拖着往外走,拐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嘴里仍在嚷嚷,“宁府还轮不到外人做主!”
凤姐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原身的泼辣,是逞一时之快,而她的强势,是为了立威,为了把规矩立住。
“继续念!”凤姐转头对彩明说,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语气平静得吓人。
彩明连忙应声,握着笔的手稳了稳,继续书写规矩。管事媳妇们一个个屏息凝神,低着头不敢看凤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
不多时,规矩条款都写好了,凤姐让来升家的拿去抄录几十份,张贴在宁府各处的廊柱上、院门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记牢固。
“还有,”凤姐又想起一事,对来升家的说,“去告诉采买的,之前定下的僧道做法场次,减去一半,只保留必要的仪轨;香烛纸札,按我定的数量采买,多一文钱的开销,我都要查到底,若敢虚报冒领,仔细你们的皮!”
来升家的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二奶奶,珍大爷说了,蓉大奶奶的丧礼要办得风光体面,不用省俭……”
“风光不是铺张!”凤姐打断她,语气坚定,“蓉大奶奶的体面,在礼数周全,在人心敬重,而不是在虚耗银两、做给外人看。珍大爷那里,我去说,出了问题我担着!”
她心里清楚,贾珍只顾着面子,却不知贾府的银钱早已入不敷出,秦可卿托梦的警示言犹在耳,她不能让宁府再这么浪费下去,每一分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来升家的不敢再反驳,连忙应下,抱着规矩条款匆匆去了。
抱厦里终于安静下来,平儿端来一杯新茶,茶水温热适宜,轻声道:“奶奶,您今日可是把宁府的老人都得罪遍了,往后怕是要多些麻烦。”
凤姐接过茶,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很快被坚定取代:“得罪人怕什么?若是不得罪人,这规矩就立不住,宁府的乱象也改不了。我来协理宁府,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守住这份体面,也是为了给咱们自己铺路。”
她看向案角的对牌,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木面,触感粗糙却扎实:“这宁府的权,我既然接了,就要用好。等丧礼过后,我还要查祖茔的祭祀钱粮,查家塾的供给,秦可卿托梦的事,我不能忘。”
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今日的奶奶,不仅能干,更有远见,仿佛府里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那股沉稳劲儿,是往日里没有的。
窗外的秋风渐渐停了,灵前的香烛燃得整齐,烛火跳跃着,映得抱厦里一片通明,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却比先前规整了许多,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哭闹。宁府的仆役们拿着抄录的规矩,互相传看,低声议论着,脸上虽有不情愿,却没人再敢公然违抗。
凤姐坐在抱厦里,拿起案上的账簿,开始核计宁府的用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抱厦里回荡,映着她沉静的眉眼,一半是红楼里泼辣干练的琏二奶奶,一半是现代深谙管理的林欣。
她知道,立规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难的仗要打。但她不怕,这宁府的烂摊子,她接下了,就要一步步整治好。
夜色渐深,宁府的灯火渐渐亮起,一盏盏羊角灯挂在廊下,白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凤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宁府的庭院,月光洒下来,铺了一地清辉,心里暗暗道:秦可卿,你放心,我不会让“树倒猢狲散”的结局发生,这贾府的繁华,我会守住。
明日卯正二刻,便是她立威的关键时刻,她等着那些不服规矩的人,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