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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卯正点卯惩怠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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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启明星悬在宁国府的檐角。
淡淡的青灰色天光,透过孝幔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
石板沾着昨夜的露气,湿冷刺骨,踩上去便觉寒意浸骨。
抱厦里早已支起了羊角灯,烛火燃得安稳。
橘黄色的光晕,映得案上的花名册、规矩条款都清清楚楚。
凤姐穿着一身素色绫裙,外罩石青缎子披风。
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
她端坐时脊背挺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敛的气场。
她端坐在楠木大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角的乌木对牌。
指腹抚过鎏金的“宁国府”三字,心底暗忖。
今日是立规后的第一次点卯,成败关乎后续整顿。
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神色沉静无波。
平儿立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点卯的名册。
她昨夜跟着凤姐忙到三更才歇,眼底虽有倦意。
却依旧恭敬利落,手里的名册整理得整整齐齐,页脚都压得平平整整。
身后站着两个心腹小厮,皆是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动静。
“奶奶,卯正一刻了。”平儿轻声提醒。
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凤姐的思绪。
凤姐微微颔首,抬眸看向抱厦外:“让来升家的,把各房管事都叫过来。”
“按分班,逐一进来看卯。”
平儿应声出去,不多时,来升家的便带着宁府的管事媳妇们匆匆赶来。
一个个躬身立在抱厦两侧,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昨日凤姐立规、斥退张老爹的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宁府。
此刻众人看向凤姐的眼神,只剩敬畏,再无半分昨日的轻视。
来升家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暗自祈祷今日莫要出岔子。
“开始吧。”凤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落在每个人耳中,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彩明捧着分班名册,站在案前,清了清嗓子。
他手心微微出汗,小心翼翼地开始念名:“迎送亲客一班,张三、李四、王五……”
随着名字落下,仆役们一个个从抱厦外走进来。
躬身行礼,报一声“到”,声音有高有低,却都透着拘谨。
凤姐坐在案后,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眼神如炬。
连谁的衣袍不整、谁的神色慌乱、谁的站姿歪斜,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说话,只静静看着。
偶尔抬手,指尖轻指,让平儿记下某个名字。
那是神色懈怠、站得歪斜的仆役,虽未迟到,却失了规矩。
凤姐心里有数,今日先记着,日后再一并敲打。
迎送亲客班念完,只剩三人未到。
彩明顿了顿,又念了一遍那三个名字,依旧无人应答。
抱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连烛火都似跳得慢了些。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众人的呼吸都变得轻柔。
来升家的脸色微白,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二奶奶,许是这三个小子起晚了。”
“奴才这就派人去催!”她语气急切,额角已渗出细汗。
“催?”凤姐抬眸,丹凤眼微微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昨日我立的规矩,卯正二刻点卯,过了时辰,便是迟到。”
“此刻已然卯正二刻过了三分,不是起晚了,是故意违逆规矩。”
她顿了顿,又道:“不用催,等着便是。”
“我倒要看看,宁府的人,是不是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来升家的不敢再言语,只得垂着头退回去。
心里暗暗叫苦——她昨日便特意叮嘱过所有人,今日卯正务必准时到。
可还是有人敢迟到,这分明是故意挑衅二奶奶的规矩,也让她这个总管颜面无光。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三个仆役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身上的衣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醒的睡意。
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二奶奶恕罪!”
三人跑到案前,“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二奶奶饶命,奴才们昨夜守夜,不小心睡过了头。”
“不是故意迟到的!”
凤姐看着他们,目光落在中间那个须发微白的仆役身上。
正是昨日跟着张老爹嚷嚷的那个老仆的跟班,名叫李三。
凤姐心中了然,昨日张老爹被斥退,他心里不服。
今日便故意迟到,想试探她的底线,也想为张老爹出一口气。
“睡过了头?”凤姐的声音陡然拔高。
抬手在案上重重一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
“昨日我清清楚楚说过,上夜的交明钥匙才能歇着。”
“你们既是守夜,为何会睡过了头?分明是偷懒耍滑,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李三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不服,却又不敢公然顶撞。
只能强辩道:“二奶奶,奴才们昨夜守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
“才眯了一会儿,并非故意违逆规矩……”
“眯了一会儿?”凤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另外两个仆役。
“你们两个,也是这般说?”
那两个仆役本就心虚,被凤姐一瞪,吓得浑身发抖。
连忙磕头:“是……是奴才们一时糊涂,求二奶奶恕罪!”
“糊涂?”凤姐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丹凤眼死死盯着李三,语气里满是威严。
“我看你不是糊涂,是仗着张老爹的脸面,故意跟我作对!”
“昨日张老爹冲撞我,我留了他一分情面。”
“今日你便敢迟到,明日是不是就有人敢偷懒赌钱、擅离职守?”
李三脸色煞白,连忙道:“奴才不敢!奴才没有仗着张老爹的脸面。”
“只是真的睡过了头……”
“不敢?”凤姐抬手,指了指墙上张贴的规矩。
“规矩上写得明明白白,迟到者,打二十板子,革一月月钱。”
“你今日迟到,还敢强辩,分明是知法犯法!”
她转头对身后的小厮道:“把这三人拉下去。”
“按规矩,每人打二十板子,李三加倍,打四十板子!”
“革去两月月钱,明日再敢迟到,直接撵出府去!”
“二奶奶饶命!二奶奶饶命啊!”李三吓得魂飞魄散。
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声音里满是恐惧。
“奴才再也不敢了,求二奶奶开恩!”
另外两个仆役也吓得哭了起来,一个劲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