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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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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虚无的回响与草木之约 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霓虹灯的光芒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窗照进屋内,在散兵/流浪者/雷电国崩/斯卡拉姆奇…或者说,在这个拥有无数名号、承担着不同命运、此刻正为下一个任务做准备的存在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希望登临神位的,与希望神座崩毁的,本就是同一个人。
而他,这个在名号与命运夹缝中流浪的人,即将再次踏入一个关于毁灭的故事。
这一次,他能否看清,毁灭的尽头,除了虚无,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只有去了才知道。
信号在虚数回廊中穿行。
那是比物理意义上的真空更彻底的“无”,是概念与概念之间的夹缝,是信息可以超光速,或者说,超越“速度”这个概念本身传递的领域。信号本身并非电磁波或引力波,而是一种更基础的存在形式——由纯粹的“意图”和“认知”编织成的数据流,沿着星神铺设的命途轨迹,滑向那不可知的目的地。
这束信号的发出地,是一个名为“洛伦-1149-γ”的位面节点。这里曾是高文·塞西尔诞生的世界,一个经历了魔潮、神灾、技术革命,最终艰难步入星海的文明。此刻,在星球轨道上,一座由古老树木与银色金属交织而成的空间站正缓缓旋转。它的形态奇异,像是巨树伸向宇宙的枝条,又像是机械结构模仿了生命的脉络——索林巨树网络的主干节点,“万物终亡会”在物质宇宙的最后一个前哨。
信号的内容,是用最古老的自然灵语编码的请求,经现代量子加密技术封装,再附加上密宗授予的七重验证秘钥:
“万物终亡会,贝尔提拉,谒见【虚无】星神。”
一身苍翠的女子站在空间站观测穹顶的边缘。
她的身形介于实体与虚像之间,时而凝实如古木雕琢,时而淡薄如林中薄雾。翠绿的长发披散至脚踝,发梢生长着细小的叶片与微光花苞。她的衣裙是活着的藤蔓与苔藓编织而成,随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的面容沉静,眼瞳深处倒映着不断生长与凋零的森林幻影。
贝尔提拉,索林巨树的心智核心,万顷森林共有的意志,也是“万物终亡会”这一古老且在外人看来极度悲观的教派的当代持名者。
她身后,是通过透明穹顶看到的、蔓延的绿色——那是空间站内部培育的生态园,是洛伦大陆最后一批原生植物的基因库,是生命在星空中的微弱延续。而她身前,是通过另一面观察窗看到的、深黑无垠的星空,点缀着冰冷遥远的星光,那是万物最终的归宿,也是她此次呼唤的目标所在的方向。
她的请求,化作连续的信息束,沿着【虚无】命途那几乎无法被感知的微弱涟漪,传递向星穹深处。
按照常理,这样的呼唤不会有回应。Ⅸ,执掌「虚无」的星神,是已知星神中最神秘、最孤僻的存在。祂不与任何存在往来,不回应任何呼唤,甚至大部分学者怀疑祂是否真的拥有“意识”——或许祂只是虚无概念本身的无意识显化,一个永远在自我湮灭与自我否定的宇宙常数。
但贝尔提拉必须尝试。万物终亡会的教义,那回荡了千万年的箴言,驱使她必须向虚无寻求答案:
“万物皆抗拒无,万物皆奔向无,万物皆沦为无——万物终亡!”
等待的时间,在主观感知中被拉长到近乎永恒。空间站内,培养液循环的细微声响,植物光合作用的能量流动,甚至自身木质纤维中水分运输的脉动,都清晰可闻。贝尔提拉的意识与整个空间站、与遥远的洛伦星球上每一株尚存的索林子树相连,共享着这份沉寂的等待。
然后,回信来了。
不是来自虚无的深渊,不是来自Ⅸ那不可知的领域。回信的信号源清晰、稳定,带着某种温暖的人造物气息,以及…一丝属于开拓命途的、近乎鲁莽的好奇心。
“……你好,贝尔提拉女士,这里是星穹铁道列车,我是姬子,我方收到你的信号,并对此提示你:”
一个成熟、知性、略带咖啡因过量的疲惫感的女声。背景音里隐约有蒸汽管道嘶鸣和某种机械运转的规律咔哒声。
“执掌「虚无」命途的星神,其存在是一个谜。Ⅸ不与其他星神往来,祂相信多宇宙的最终将是虚无,因而毫无价值。你的谒见请求不会被应答,若你需要其他帮助,我方愿意随时提供助力。”
星穹列车。贝尔提拉庞大的意识网络中迅速检索到这个名词。行走于【开拓】命途的旅者们的移动家园,阿基维利陨落后依然遵循旧日轨道的传奇造物。他们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并出于善意(或者某种准则)给予了回应。
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现象。她的信号是沿着虚无命途发送的,理论上只有与虚无相关的存在或技术才能捕捉。星穹列车显然不属于此类,除非…
“虚无星神不会见我?那么,你们的应答从何而来?”贝尔提拉的声音通过植物纤维的共振发出,带着森林回响般的混响。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在虚数回廊的通讯中,坦诚往往比算计更有效率。
短暂的延迟。似乎是列车组内部在进行快速交流。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温和沉稳的男声,带着某种经历过时间沉淀的沧桑感:
“我方的信号能与阁下联通的缘故,在于黑塔女士正在列车上,她向我们提供了技术支持。我是□□·杨,另请问万物终亡会是?”
黑塔。又一个关键词。天才俱乐部的成员,智识命途的追逐者,以好奇心(和折腾人的癖好)闻名诸多世界的存在。如果是她的话,能截获甚至反向追踪虚无命途的通讯,似乎也不足为奇。
贝尔提拉沉默了片刻。她在斟酌措辞。万物终亡会在洛伦大陆曾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邪教,他们崇拜终末,赞颂凋零,甚至试图主动加速世界的终结以“回归虚无的宁静”。即便在文明走出行星、理解魔潮本质后,这一组织的名号也带着浓重的禁忌色彩。但…这里是星海,是无数文明与思潮碰撞之地。或许,坦率是最好的策略。
“……这只是我们渺小的星球上,一个渺小的邪教组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历经漫长时光磨损后的疲惫。万物终亡,这理念本身,在见识过星海的浩瀚与星神的伟力后,似乎也变得渺小了。
一个活泼的、充满元气少女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哦?那么你选择以邪教徒身份与星神联系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声音更年轻,也更…“不专业”。贝尔提拉能想象出声音主人歪着头,眼睛闪闪发亮追问的样子。
“三月七,注意礼貌。”□□·杨的声音带着轻微的责备,但并无严厉。
“因为那是【星神】啊。”贝尔提拉回答,语气复杂,“我们本以为,挣脱了魔潮的束缚,踏入成年期的文明中,不会再需要神了…我们应该依靠理性,依靠技术,依靠自己。但星神的存在,告诉我们,有些概念本身,就超越了文明,成为了宇宙的基石。”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虚无】…万物终亡会的核心教义,便是承认万物的终点,赞美沉寂的永恒。如果我们信仰的‘终末’与‘虚无’真的对应着某种宇宙真理,那么,执掌这一真理的星神,理应是我们寻求最终答案的唯一途径。”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姬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些谨慎的安抚意味:
“……咳咳,神与人同行的历史源远流流长,但【星神】与你们认知中的神,并非同一个概念。祂们更像是…宇宙规律的化身,是哲学概念的实体。与祂们沟通,甚至试图‘信仰’祂们,可能会带来无法预知的风险。”
“战神和火神,战争之神与战神,【巡猎】的岚与复仇之神,夜神与暗影女神……”贝尔提拉平静地列举,“在我们洛伦的历史上,类似的混淆与类比从未停止。但您是想说,诸如此类,全部不可类比?”
“当然不可以。体系不一样。”这次回答的是一个清澈的少年音,语气笃定,带着某种涉世未深但逻辑严谨的锐利,“星神是命途的象征,是概念的极端体现。你们世界的神明,无论是自然神还是信仰神,大多源于文明内部的想象与投射,其力量与认知绑定。而星神…祂们本身的存在,就在塑造和定义命途。”
贝尔提拉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真诚。这个少年似乎对“神”与“星神”的区别有着深刻的理解,或许源于亲身经历。她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消化这个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