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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生 他重来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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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死了,而不是在这里,作为人又活一次。
顾澈睁开眼,刚刚为止他的记忆分明是被痛占据的,所有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倒退,只剩对死的渴望。
可现在,他四肢健全、全须全尾地躺在了不太熟悉的家里,眼下他躺着的床,不大的卧室,过时的装潢,空气里泛着家具在时间河流中潮湿的气息,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记忆,是顾修德的老家,他也只在偶尔的小时候来过一次。
顾澈不适应地看了看自己,手脚还能动,脑子也没破,甚至是还没分化为alpha的年纪。
他在镜子前,看到十五岁的自己,确确实实是他的脸、他没怎么回来过的卧室,遥远到已经有些陌生的曾经。
所以他重生了?!
顾澈动了动手指,感觉、嗅觉,全方位的告诉他,眼前这一切不是假象,也不是梦,而是过去变成的现在。
这一世的记忆也回到他的脑海,他和哥哥、妈妈一起读书、学习、旅游的记忆,那些妈妈的温柔和前世分毫不差;也有妈妈没有的绝情,在去世前,妈妈把所有财产留给他哥,让他和顾修德净身出户,让他和他哥现在没有能一起生活下去的冷漠。
难道刚刚是做了梦?哪有那么长那么具体的梦?还是上天给他改写命运的机会?
可试图离家出走的他很快就被找到,顾修德给了他一点颜色看看,告诉他,“下次再跑,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想来也是,上天凭什么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顾澈觉得自己这种罪孽深重的人,比起重生的可能,不如相信这是地狱给他的折磨,一次次重演他糟糕的人生。
说不定这就是地狱,没人说地狱不长这个样子。
可日子竟然往前走了,告诉他这是人间。
十八岁,顾修德又解剖了一个裔类,家里的血腥味让顾澈带着行李再一次跑了出来。
他不想伤害他哥,可也不想留在这个牢笼。
不知道应该去哪,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所以哪里都可以去,顾澈把去哪里这个决定交给不用思考的双腿。
暴雨来得急,顾澈停在原地,望着远处只看得见轮廓的宏伟建筑
教堂的任命文书就在他不多的行李里。
他不应该再往前了,前世他就是这样无视了这个文书,留在了家里;而今生不同,他拿着这份文书,就像拿着宽慰自己可以靠近他哥的免死金牌,试图再回到他哥身边。
可他靠近他哥就只会给他带来痛苦。命运给他重来的机会,不是让他再犯错的,他不能再让他哥受苦受难,甚至最后落得早早死亡的悲苦结局。
他不能再伤害他。
可他真的还想再见他哥一面,生命没有什么宏大的意义,不过是人类唯一可以自行抛弃的记忆载体,他活着无非是想还能听见他哥的消息。
教堂绝密的保护机制让听说成为了不能,这么多年他没有一点关于他哥的消息,他太想了,声音、样貌还有味道,他记忆里还留着这些残影,越回忆越清晰,越回忆越思念。
所以他真的能带着他心里的肮脏、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去见他哥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问谁。命运吗?让他重生的命运吗?
也许吧,也许是真的是命运的回答。
他听见了一只裔类的哀鸣,和一声穿破雨幕的枪声。那个没有答案的三天不再沉默,原来生命的逝去与降临都是有声音的。
紧接着顾澈敏感地闻到空气里裔类的血腥味,他可以肯定,一个裔类丧生在今夜,可雨里只有他,只有顾澈在旁边的草丛里发现了她的幼崽。
他蹲下来,一只黄白相间的幼崽藏在深深草丛与树冠下,呜呜地哭泣,她不知道自己命运的悲惨,也许只是单纯的因为出生而落泪——
因为她出生就带着痛和分别。
“小可怜。”说是这么说,顾澈却秉持自己的观念,准备把她留在这里,这样虚弱的幼崽没人照顾,就能很快不再受苦,和妈妈相见。
他起身要走,但那只幼崽艰难地拖着不灵活的身体,爬到了他面前,她的脑袋凑过来,放在顾澈递过来的掌心里,睁开了湿漉漉的眼睛。
像他哥。
也有人不愿意轮回吗?应该是有的,顾澈想到自己,他就不愿意轮回。
带着裔类他的去处就只有一个,顾澈哄骗自己,得到了绝妙的借口,于是揣着幼崽,他敲开教堂的门。
那把刚刚杀死裔类的枪抵着他低着的头。
现在就可以死了?也还不错,省得他像刚刚决定走进教堂一样,要走到他哥身边,顾澈没说话,低着头等待再次死亡。
“啪”的一声。
长剑错开子弹应行的轨道,顾澈看见了,是白桃,教堂用忍水配合桃树烧出的烈焰锻造、通体透白的长剑。
是他哥用过的剑,是……
他止住颤抖,只能低头不敢看,会怎么样?那个前世弃他而去的人,就在面前,再一次救他不值得延续的性命。
为什么不敢看?他睁大眼睛,好让空气可以给自己的眼睛降温,还好下了雨,他湿透的头发善解人意,所以他可以不那么狼狈,虽然也没有更狼狈了。
“应该是人类。”
雨季,雨季终于降临在讨厌陆地综合征患者的人生。
是他哥的声音,他哥又活着,他哥还活着。
重生的第一天,顾澈坚定自己不愿意,不,是不敢,不敢再和他哥有交集的决心。可是他做不到,他一直就是这样,连简简单单地控制自己的欲望、压抑自己的冲动都做不到。
所以他隐隐知道自己会再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却不知道是这样狼狈的当下。
是命运吗?是命运的回答吗?每一天,三年的每一天,算上这一世,分离的八年,他没有一天不悔恨,也没有一天不想念。
他的心跳屏蔽了雨声,一切嘈杂往后退,顾澈抬头,又一次看见了——
他哥那双让他沉醉的温柔眼眸,然后是左侧脸颊上的一颗痣,他笑的时候、忍耐的时候,左侧的肌肉就会带着那颗痣移动,像它主人的生动,唇红而湿润,却总是用不笑来对待自己的美貌。
他如此,在命运、前世的折磨下如此落魄,但他哥还是那样,保有回忆里最初的模样,让他一眼就足以失魂落魄。
心脏迫不及待想从他身体里蹦出来回到故乡,顾澈靠屏住呼吸忍住这种感觉,从箱子里取出自己的文书。
他哥还记得他吗?他们这一世分开的时候,是十岁,记忆里他哥已经分化过,他还是个还没长高的豆丁,而现在已经超过他哥的身高,变了模样,他哥还认得他吗?
他哥接过文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些薄薄的肉,瘦却不病态。
他借此再一次看向他哥,偷来几分存活的欲念,“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分别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的日思夜想的人。
预言的能力也会梦见他吗?就像前世他哥曾梦见他们美好的未来,今生也会梦见他们的重逢吗?
“没问题。你好,顾澈,我叫沈奕昭。”他哥这样说,不记得他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认识才对,不认识才好。
很快他收起失落像折叠文书,放进兜里。
他哥还是这样善良温柔,从容不迫的魅力让人为之着迷。
回忆曾经,这一世的曾经,上一世的曾经,那些美好当然会让人愉悦,但那之后的离别只有更摧枯拉朽的悔恨,再也没有纯粹的快乐,让顾澈得以偷生。
此刻也只是借可能的未来,苟且一个当下的得到。
他忍着笑,可太困难,因为对抗发自内心牵动肌肉的动作实在难做,泪又回流到血液里,连同他哥一起带来缓解干旱的湿。
被带着进入分配的寝室,同寝室的人熟睡着,没有被他吵醒,顾澈迅速地洗澡,也给幼崽做了个窝放在床头,两人很快睡着。
尚文轩拉开衣柜,从内里的镜子里打量了一下自己让人满意的容颜,穿一件灰色的还是黑色的T恤?
“谁啊?”没人回答,尚文轩啧了一声,“有话就说啊,老拉我……”
没说完,尚文轩自己意识到了不对,正常人谁拉裤脚啊?他一低头——
顾澈是被室友吵醒的。
来不及确认寝室里的新室友是谁了,因为青天白日的,他看见一只黄白相见大概有一双手这么大的裔类,在蹭他的裤腿。
“这是什么?你在喂它吗?!!!”有人从床上坐起来,尚文轩往后退,慌乱之下差点崴脚,“这……你不怕危险吗?这什么物种你就喂它,你离它远一点。”
顾澈赶紧下床,把幼崽抱在怀里,轻声说,“她很乖的,不会攻击人。”
尚文轩稍稍找回一些理智,看着面前的室友。
这是beta宿舍,但对方长得很高,一双蓝色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冲突,却又和他的样貌契合,看着像个格外迟钝的白纸,说话温温吞吞。
尚文轩语气缓下来,但还是质疑道,“那是它现在还小,万一以后呢?你不知道这些年来陆续受到裔类攻击失踪、死亡的人吗?”
顾澈沉默了,他知道对方说得对,可怀里的幼崽如此无辜,“她也很无辜啊,哪怕她有可能成为坏人,她就没有生存的权利吗?更何况,也许在她看来,我们才是坏人。”
尚文轩不是不同意这种想法,他的确也认为很多时候是人类侵占了裔类的领地,“但它出现在这里就是很危险,有人受伤的嫌疑存在,它就有被击杀的可能。”
所以它无论如何都是无辜的,可顾澈知道,“我会看着办,在她有能力伤害人之前。”
尚文轩深吸好几口气,勉强认同他的做法,“行吧,只要它不上我的床那你养吧……我叫尚文轩,你是新来的室友吧?”
“咱们住一起就是来之不易的缘分,这些都是小事。”
缘分?这时候顾澈的脑子突然意识到,他重来的人生终于向前,走到他哥身边,身为他哥的同事,能够看着他哥,能够有从未有过的明天。
这都是缘分吗?
他配拥有更好的未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