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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骇客与不想加班的捉虫师(8) 正当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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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左瑛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时,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阵白光,恍惚间,左瑛来到了一个宽敞昏暗的房间。
冰冷的地板上满是各式各样的玩偶。
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谢相思抱着一个白色小熊站在他的面前。
“...相思?”左瑛试探地叫。
谢相思却仿佛看不到他一般直直的向他走去,然后穿过了他的身体。
一束光突然从他身后透过来,有人打开了房间的门,一个黑色长发,绿眼睛,长相昳艳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和谢相思长得有六七分像。
谢相思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小声唤道:“渊舅舅...”
谢相思的家人吗?左瑛开始打量。
渊先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绿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房间,从散落的玩偶上掠过,最后落在谢相思身上。
“佣人告诉我你一天都没吃饭了。”他的声音很平淡,“怎么回事?”
小谢相思抱着那只白色的小熊,小熊的一只耳朵歪歪扭扭的,像是被缝补过,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等您一起回来吃。”
左瑛站在一旁,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小熊的耳朵,指节发白。
渊先生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冰冷,没有责备,也没有心疼,“你为什么总是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小谢相思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渊先生甚至没有低头看他,眼睛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家里除了我的书房你哪里都可以去,不是吗?为什么不为你自己找点事情做呢?”
左瑛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冲过去,想挡在那个小小的身影面前,想对那个男人说。
你在说什么鬼呢?压力一个小孩?
他只是想等你回来吃饭而已,对于家人来说这怎么会是没有意义的事?
但他的脚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小谢相思抱着那只小熊,肩膀越缩越紧。
“我...有找事情做,我看了很多书,很多很多。”小谢相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但现在,我只是...想等您.......”
渊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往外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
“你应该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吧?所以我没空陪你胡闹了。”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了,光线被切断,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小谢相思还站在原地,抱着那只小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来,把小熊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玩偶,他一个一个捡起来,拍了拍灰,整整齐齐地摆好,动作很慢,很认真,和长大后蹲在地上喂南瓜时一模一样。
左瑛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开口叫他,想蹲下来陪他,想告诉他,不是你的错,你做的事不是没有意义的。
但他只能看着。
小谢相思把最后一个玩偶摆好,然后抱起那只白色小熊,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他把小熊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小熊的脑袋上,眼睛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
左瑛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光线太暗,左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泛着泪光,又忍着不想让眼泪落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相思在花园里说过的那句话。
“以前跟我妈妈来过,后来……”
后来什么,他没说,现在左瑛好像知道了一点。
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小的脑袋,手指穿过空气,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愣住了。
就在这时,小谢相思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穿透他的身体看向别处,是真的看着他。
小谢相思歪了歪头,像是有点疑惑,开口道:“你是谁?”
左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终于能说话了。
“我是左瑛。”
小谢相思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想这个名字,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熊,小声说:
“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左瑛说,“我认识你。”
小谢相思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来找我的吗?”他问。
左瑛愣了一下。
“也?”
小谢相思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抱着小熊,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渊舅舅说,等妈妈回来就好了。”
左瑛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可是妈妈没有回来,他们说,妈妈和爸爸一起离开了这里。”小谢相思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要自己找事情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渊舅舅说得对。”
左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抱着那只歪耳朵的小熊,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着“渊舅舅说得对”。
忽然很想把这个人抱进怀里,可是他抱不到。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谢相思的过去,又或许这一切都只是系统编写的剧情,如果是真的,那也太过分了,而如果是假的,也同样过分!
“你喜欢那些玩偶吗?”左瑛问。
小谢相思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些整整齐齐摆着的玩偶。
“喜欢,它们不会走。”
不会走么...?
左瑛感觉鼻子酸酸的。
小谢相思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小熊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左瑛问。
“谢相思。”他说,“妈妈说,在她的家乡,这是思念的意思。”
左瑛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轻声说:“谢相思。”
小谢相思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左瑛。”他说,“你记住这个名字。”
小谢相思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左瑛想了想,说:“因为以后你会认识我。”
小谢相思看着他,像是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低下了头,继续摸小熊的脑袋。
“好。”他小声说,“我记住了。”
左瑛笑了笑。
就在这时,四周的光线忽然开始变暗,小谢相思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左瑛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又是一阵白光闪过。
“你真奇怪,这是你第二次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了。”
左瑛模糊的视线刚清晰就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是谢相思的声音。
冰冷的风在耳边呼啸,天空在落泪,悲鸣,雨点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左瑛眨了眨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眶里,刺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见了谢相思。
谢相思站在他面前,背着手,歪着头,嘴角挂着笑。
那穿着的白色外套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脖颈、手臂上都缠着绷带,连眼睛旁边都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边缘,雨水顺着那些绷带往下流,把白色染成浅浅的灰。
“你让我记住你的名字。”谢相思歪了歪头,雨水从他发梢甩落,他的笑容灿烂得刺眼,“我一直记得哦。”
左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那个笑容钉在了原地。
那个笑容太灿烂了,灿烂的有点诡异,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像是只要笑出来就能证明什么,像是如果不笑的话就会立刻碎掉。
左瑛的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他们站在一栋大楼的顶层,水泥地面被雨水打得湿滑,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道低矮的台阶,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被雨幕遮得看不清楚。
而谢相思,正往那道边缘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漫不经心的,雨水打在他身上,打在他缠满绷带的身上,打在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左瑛下意识伸出手,想冲过去抓住他。
“哦莫。”谢相思轻轻往旁边躲了躲,动作不大,却刚好避开了他的手,“不许动哦。”
他站在边缘,脚尖已经抵着那道低矮的台阶,身后就是十几层的高空,雨幕垂落,看不清地面。
“你一动,说不定我就掉下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语气轻飘飘的。
左瑛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不敢动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伸着手,看着谢相思单薄的身影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快过来。”左瑛的声音有些沙哑,“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解决。”
谢相思歪了歪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过笑容,眼角小痣和绷带的边缘。
“拒绝。”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可不是左瑛你可以解决的呢。”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我可以跟你说说哟。”
左瑛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停住。
“你先过来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你想说什么都行,你先过来。”
谢相思没有理会,他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看着左瑛。
“那天你突然走了。”他说,“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左瑛的呼吸一滞。
“哦,你那个时候已经走了。”谢相思自己接上话,“我忘了,那我告诉你吧。”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渊舅舅跟我说,等我明年生日,妈妈就回来了。”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一字一句。
“我一直在等妈妈回来,可是明年的明年,又是一个明年。”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雨水打在脸上,雨和泪混在一起,早已经分不清了。
“妈妈明明已经死了。”
谢相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所有人都瞒着我。觉得我只是一个孩子,我什么都不懂,就一直瞒着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缠着绷带的手,在雨里微微颤抖,“我竟然连自己母亲的死,都是通过一个外人知晓的。”
“你知道吗?连家里的佣人都知道,连佣人都知道妈妈她死了,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
他抬起头,看着左瑛,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只有我被所有人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期待她回家,期待她能够完成我们曾经的约定。”
左瑛着急了,他感觉现在的谢相思精神状态非常不对劲。
“谢相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先过来。”
谢相思歪了歪头。
“你好凶啊。”那个笑容又灿烂了一点,灿烂得让人心碎。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虽然不晓得你是怎么突然出现的,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嗯,不过毕竟是遗言嘛!”
他说得那么轻,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对于左瑛来说,这无疑是最残忍的言语。
谢相思看着他在雨中狼狈的模样,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一样了,没有那么灿烂,没有那么用力,只是弯了弯眼睛,嘴角轻轻扬起。
像很多年前,他们在花园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下次早点来找我呗?”
他举起手,比了一个耶,那双桃粉色的眼睛穿过雨幕和距离,直直地看着左瑛。
“下次早点来找我呗?”谢相思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往后一倒。
左瑛猛得冲过去。
他的手指擦过谢相思的衣角,那层被雨水浸透的薄薄布料从他指尖滑走,像流沙一样,抓不住,也像这五年来每一次试图抓住什么的徒劳。
左瑛伸着手趴在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雨砸在他脸上,砸在眼睛里,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下坠的身影。
谢相思在坠落。
但他看见谢相思还在笑,那张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容,甚至还在保持着那个比耶的手势,他看见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一直一直。
然后他看见那抹白色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
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鲜血和雨水交织在一起,在那灰色的地面上蔓延,铺开,谢相思变成了一团非常恶心的肉泥。
左瑛看着楼下那片红色,已经完全痛苦到说不出话了。
雨还在下,风也还在吹。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系统设定的剧情,那么左瑛承认,他确实被恶心到了,而且被恶心到想要立刻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让他失去一切理智和思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