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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在这宫里,有些事,不能太张扬。”
杏花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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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树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们肩头,落在她们发间,落了满地粉白。
上官明月踮起脚,在欧阳嫣然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一触即离。
然后她退后一步,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欧阳嫣然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无奈和纵容。
两个人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穿过花树,穿过小径,渐渐走远了。
她们没有注意到——
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一座亭子里,正有人看着这一切。
太后坐在亭中,手里捧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
只是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周姑姑立在她身侧,大气也不敢出。
方才那一幕,她也看见了。
清清楚楚。
她心里暗暗叫苦。
这两位小祖宗,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这青天白日的,御花园里人来人往,万一被别人看去……
她偷偷觑了太后一眼。
太后神色不明,只是看着那个方向,一言不发。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许久,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无奈,“现在是一点都不知道避人了?”
周姑姑心里一紧,连忙道:“太后娘娘,许是……许是周围没人,她们才……”
“没人?”太后看她一眼,“方才那几个走过去的宫女,当哀家没看见?”
周姑姑哑口无言。
太后又叹了口气。
她把那盏凉了的茶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周姑姑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候着。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又开口。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
周姑姑愣住了。
太后睁开眼,看着远处那株杏花。
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像一片云霞落在枝头。
“那时候哀家也是十五六岁,”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陷入了回忆,“喜欢一个人,就想天天和他在一起。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不管别人怎么说。就觉得,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好藏的?”
她顿了顿。
“后来呢?”周姑姑忍不住问。
太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后来哀家入了宫。他去了边关,再也没回来。”
周姑姑沉默了。
她知道这件事。
宫里的老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太后年轻时,曾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后来太后入宫,那表哥去了边关,战死在了那里。
太后守了一辈子寡,也念了那个人一辈子。
“所以哀家看见她们这样,”太后缓缓道,“心里头又高兴,又担心。”
周姑姑轻声道:“太后娘娘是心疼她们。”
太后点点头。
“高兴的是,她们有哀家没有过的好日子。能在一起,能互相喜欢,能……”
她没有说下去。
周姑姑却听懂了。
能光明正大地牵手,能在花树下亲吻,能把那份喜欢说出口。
这些,太后都没有过。
“担心的呢?”她问。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锐利。
“担心的,你难道不知道?”
周姑姑低下头。
她当然知道。
担心被旁人看见,担心流言四起,担心传到皇帝耳朵里。
担心——
“皇帝那边,”太后缓缓开口,“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周姑姑想了想。
“回太后娘娘,陛下最近除了上朝,就是在御书房批折子。偶尔去淑贵妃那里坐坐,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太后点点头。
“淑贵妃那边呢?”
周姑姑压低声音。
“淑贵妃的人,最近往凤仪宫那边走动得勤了些。”
太后冷笑一声。
“她倒是盯得紧。”
周姑姑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远处那株杏花。
杏花依旧开着,花瓣还在飘落。
那两道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花树深处。
“传哀家的话,”太后忽然开口,“从明日起,让明月丫头每日来寿康宫陪哀家一个时辰。”
周姑姑愣了愣。
“太后娘娘,这……”
“怎么?”太后看她一眼,“哀家喜欢那丫头,让她来陪陪哀家,不行?”
周姑姑连忙道:“当然行。只是……”
她顿了顿,小心地问:“只是这样,皇后娘娘那边……”
太后轻轻笑了。
“你当哀家是为了什么?”她说,“那丫头天天往凤仪宫跑,才是惹人闲话。来哀家这边坐坐,谁还能说什么?”
周姑姑恍然大悟。
太后这是……在给她们打掩护?
“可这样一来,上官小姐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就少了……”她忍不住道。
太后叹了口气。
“少些总比出事好。”她说,“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不迟。”
周姑姑点点头。
“奴婢明白了。”
太后靠回引枕,闭上眼睛。
“去吧。告诉那丫头,明日一早过来。”
周姑姑应了,转身往亭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听见太后在身后说:
“还有,让皇后也过来。”
周姑姑回过头。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哀家有些话,要跟她们说。”
第二日一早,上官明月便进了宫。
她没有直接去凤仪宫,而是先去了寿康宫。
周姑姑在宫门口等着,见她来了,连忙迎上去。
“上官小姐,太后娘娘正等着呢。”
上官明月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心里却有些忐忑。
太后忽然召见,是为了什么?
该不会……昨日的事被她看见了?
她想着,脚步不由得慢了些。
周姑姑回头看她一眼,轻轻笑了。
“上官小姐别担心,太后娘娘是喜欢您,才叫您来的。”
上官明月眨眨眼。
“真的?”
周姑姑点点头。
“真的。”
上官明月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她进了暖阁。
太后正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见她进来,放下书,笑了笑。
“来了?”
上官明月上前行礼。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摆摆手。
“起来吧,过来坐。”
上官明月走过去,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今日怎么一个人来的?皇后呢?”
上官明月耳尖微微一红。
“臣女……臣女先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点点头。
“嗯,懂事。”她说,“不过待会儿,皇后也会来。”
上官明月愣了愣。
“皇后娘娘也来?”
“怎么?”太后看着她,“不想见她?”
上官明月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臣女只是……”
太后笑了。
“好了,哀家逗你的。”她说,“哀家叫你们来,是有话要说。”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通报声。
“皇后娘娘到。”
门帘掀开,欧阳嫣然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月白的宫装,发髻端庄,步态优雅,进来后先给太后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点点头。
“坐吧。”
欧阳嫣然在另一张绣墩上坐下。
她的目光掠过上官明月,微微停顿了一瞬。
上官明月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
太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行了,”她说,“别装了。哀家都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
太后看着她们,缓缓道:
“昨日,御花园,杏花树下。”
上官明月的脸腾地红了。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现在知道害羞了?昨日不是挺大胆的?”
上官明月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欧阳嫣然抬起头,看着太后。
“母后,昨日的事……”
太后摆摆手,打断她。
“哀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说,“哀家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说。”
她看着她们俩,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们两个的事,哀家心里有数。”她说,“哀家不反对,也懒得反对。你们年轻人,想怎样就怎样吧。”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继续说:
“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
“在这宫里,有些事,不能太张扬。”
欧阳嫣然看着她。
“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叹了口气。
“昨日你们在御花园里,被哀家看见了。万一被旁人看见呢?万一传到皇帝耳朵里呢?”
上官明月心里一紧。
“太后娘娘,臣女……”
太后摆摆手。
“哀家不是怪你们。”她说,“哀家只是提醒你们。这宫里人多眼杂,淑贵妃那边又一直盯着。你们这样,迟早要出事。”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会儿。
“母后说得是。”她说,“儿臣以后会注意。”
太后看着她,又看看上官明月。
“哀家有个主意。”她说,“从今日起,明月丫头每日来寿康宫陪哀家一个时辰。”
上官明月愣住了。
欧阳嫣然也微微一怔。
太后看着她们,笑了笑。
“怎么?不愿意陪哀家这老婆子?”
上官明月连忙道:“臣女愿意,当然愿意。只是……”
她看了欧阳嫣然一眼。
太后把她的眼神看在眼里,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别眉来眼去的。”她说,“哀家让你们来,又不是要把你们分开。只是让你们换个地方见面。”
她顿了顿,继续道:
“明月丫头来寿康宫,谁也说不了什么。皇后也可以过来请安。这样一来,你们见面,名正言顺。”
上官明月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看着她,轻轻笑了。
“哀家的意思是,”她说,“你们想见面,就在哀家这儿见。哀家给你们打掩护。”
上官明月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站起来,走到太后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伸手扶她起来。
“谢什么?”她说,“哀家也是过来人。知道你们不容易。”
她看着上官明月,又看看欧阳嫣然。
目光里,有怜惜,有祝福,也有那么一点点羡慕。
“好好待她。”她对欧阳嫣然说。
欧阳嫣然站起身,走到上官明月身边。
她伸出手,握住了上官明月的手。
“儿臣知道。”她说。
太后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轻轻笑了。
“行了,去吧。”她说,“今日哀家就不留你们了。明日记得来。”
两个人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暖阁,上官明月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着心口,“我还以为太后娘娘要骂我们呢。”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有我在,怕什么?”
上官明月眨眨眼。
“姐姐刚才也紧张吧?”
欧阳嫣然没有否认。
“有一点。”她说。
上官明月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姐姐紧张的样子,真好看。”
欧阳嫣然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转角处,上官明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寿康宫的宫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门前站着一个身影。
是太后。
她站在那里,正看着她们。
见上官明月回头,她朝她挥了挥手。
上官明月也挥了挥手,笑了。
然后,她转回头,和欧阳嫣然一起,继续往前走。
身后,太后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周姑姑走到她身边。
“太后娘娘,外头风大,进去吧。”
太后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看着那条长长的宫道,看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看着她们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年轻真好。”她轻声说。
周姑姑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太后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身后,春风依旧在吹。
杏花依旧在落。
这深宫里,有太多太多的故事。
有些被记住,有些被遗忘。
而这两个孩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