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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欢 “那你就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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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许从床上醒来,呆呆地坐在床上。昨晚的记忆像循环播放的电影,在脑中一遍遍重演。陈放挤眉弄眼的表情、摇晃的酒杯、那句“林言喜欢你”——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
当他回忆到陈放说出那句话时自己的反应,脸就突然烫了起来。那种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夏许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那股奇怪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那点凉意让他清醒了些。
“清醒点,夏许。”他对着空气说,然后拖着步子走向卫生间。
林言在厨房里听见了卧室的动静。他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夏许的房间门口。门半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他敲了敲已经敞开的门框,说:“洗漱完记得吃早饭,不然胃疼,没人管你。我出去一趟。”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夏许没出声,自顾自地刷牙。但林言知道他听见了——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夏许的习惯了。沉默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林言在门口站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水声停了。夏许洗了一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张微微泛红的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没睡好。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皱了皱眉,低声骂道:“脸红个鸡毛啊,我又不喜欢他。”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他擦干脸,拖着步子走向餐桌。小笼包和豆浆,还是那家老字号的,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夏许看了一眼,突然觉得没什么食欲。不是说这东西难吃,而是——他吃太多次了。从高中开始,这样的早餐他吃了三年多。
他勉强吃了两个小笼包,喝了两口豆浆,就把筷子放下了。然后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瘫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给陈放发消息。
Sthzk:你昨天说的,到底真的假的?
消息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很久。夏许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Cf:哎哟喂,酒后胡言乱语,这你也能信?
夏许皱起眉,打字的速度快了起来。
Sthzk:不能。但你昨天的样子不像假的。如果是胡言乱语,你不可能举例子。可你昨天举例了,所以我信。
手机另一头,咖啡厅里,陈放看着这条消息,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言,做了个“兄弟我对不住你”的口型,然后把手机推到林言面前。
“兄弟,”陈放压低了声音,满脸愧疚,“哥们真对不住你,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天喝太多了,嘴瓢了。”
林言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嘴角抽了抽。他一页页往上翻,看到夏许问“真的假的”那句时,眼神暗了暗。
“你是脑子落家里了,还是智商本来就不太行?”林言把手机推回去,声音听不出情绪,“喝那么多干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陈放缩了缩脖子,“我就是看他那个样子,就……”
“所以呢?”林言打断他,“你让我们俩现在怎么办?”
陈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放,我真的谢谢你。”林言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有你是我的福气。”
“真的吗?”陈放眼睛亮了一下。
林言看着他,面无表情:“假的。神经病,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陈放愣了两秒,赶紧追上去:“别生气嘛林哥!我求你了!大人不计小人过嘛!”
“呕,”林言头也不回,“别那么叫我。走了,没生气。”
“谢谢哥!”
陈放站在咖啡厅门口,目送林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活下来了。”
他回到座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夏许的头像,想了想,还是没敢再回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夏许开始躲着林言。不是那种很明显的躲——早上起得比平时早,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晚,就算碰上了也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就回房间。发消息只回几个字,打电话更别想,接都不接。
林言看着夏许的房门,沉默了很多。
夏许在这期间干了一件大事——他在自己考上的大学附近找了一套新的房子。复式的一层,不大,但够一个人住。其实他现在住的这个房子离学校也近,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但问题是,这个房子是林言和他的。
夏许记得自己刚住进来的时候,林言把钥匙放在他手里,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时候他们都才十五岁。
现在他们都已经十八了。
一想到林言可能喜欢自己,夏许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恶心,不是排斥,就是……别扭。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穿反了衣服,而且已经穿了一整天那种别扭。
夏许不是恐同。许女士在这方面极其开明,甚至比他这个年轻人还超前。这几年许女士迷上了这类小说,家里那些书夏许翻过几本,多多少少懂一点。一开始看的时候还有点接受不了,后来听许女士讲多了,慢慢也就接受了。
他还记得有一次许女士喝了点酒,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跟他说:“儿子,妈妈跟你说,下面那个可疼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夏许当时差点笑出来。
所以他现在纠结的不是性取向的问题。他纠结的是——林言?林言喜欢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林言?那个总是一脸冷淡但每次他生病都会熬粥的林言?
夏许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搬家的日子定在林言全天外出那天。夏许确认了三遍,林言那天晚上有个聚会,同学组织的,据说要搞到很晚。他这才跟搬家公司敲定时间。
但他忘了一件事——陈放那个大嘴巴。
陈放在聚会开始前就给林言通风报信了:“林哥,夏许今天搬家你知道吗?”
林言当时刚到门口,看到这条消息,手顿了一下。
“知道。”他回。
“知道?!那你不拦着他?”
林言没回。他放下手机,看着门上玻璃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抛弃”的人。
他没去聚会,而是打了个车,往家的方向去。
他到的时候,搬家公司的人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客厅里的一些东西少了。夏许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在看什么。
关门声惊动了他。夏许转过头,看见林言,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夏许的声音有点干。
“我不该回来吗?”林言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没有啊……”夏许听出林言语气不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林言看着他后退的那一步,眼神暗了暗。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是打扰到你搬家了吗?是打扰到你又一次丢下我吗?”
夏许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我……我没有丢下你,”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解释,“搬家的事,我本来想今晚跟你说的。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长大了,我应该独立一下。”
这个解释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为什么是今晚?”林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为什么是你搬完以后才跟我讲?为什么,夏许?”
夏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林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他说不出话来。
林言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脸上的情绪突然收敛了,像退潮一样迅速而彻底。
“算了,”林言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搬就搬吧。刚才有点失控,抱歉。”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声门响并不重,但夏许觉得那声音像砸在自己心口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环顾空荡荡的客厅,在角落找到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他蹲下来,在茶几上写字,手有点抖。
“我没有丢下你。我会给你发我新住的地方的地址的。别生气了,我先走了。”
他把纸撕下来,走到林言房门前,蹲下,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他敲了敲门,说:“别生气了,我等会儿给你买点吃的,记得出来吃。”
门内没有回应。
夏许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关门的时候,他尽量放轻了动作。
门内,林言听见那声轻响,从床上坐起来。他走出房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去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
药瓶的标签被他撕掉了,只用手写笔写了三个字——“焦虑症”。
他倒出两颗药,就着水咽下去。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窗外天色渐暗,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卷了起来,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那里有几道伤疤,两条浅的,一条深的。深的那个颜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当初的痕迹。
敲门声响起。
林言知道那不是夏许。夏许有钥匙,从来不敲门。但他还是去开了。
门外是外卖小哥,递过来一份餐。林言接过,关上门,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是一碗小米粥,那家他常去的店。
他端着粥坐在餐桌前,没打开盖子。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
夏许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他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林言那句话——“是打扰到你又一次丢下我吗?”
他知道林言说的是什么。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许女士正和他爸打官司,争夺抚养权。那段时间许女士忙得焦头烂额,最后决定让夏许先去外婆的城市读初中。走之前,夏许跑去了林言家。林言还在睡觉,他就让林言的妈妈言女士帮忙转告。
“干妈,帮我和林言说,我去和外婆住了,不在这儿读初中了。不要想我哦。”
言女士笑着答应了。
等林言起床,想去找夏许玩的时候,言女士叫住他:“去哪儿啊?”
“找夏许。”
“夏许去他外婆家了,不在这儿读初中了。他让我跟你说,不要想他。”
林言愣住了。十多岁出头的他还不懂什么叫“离别”,只是觉得他被抛弃了。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难过。
这些是林言很多年后告诉他的。当时夏许听着,还觉得没什么,不就是换一个地方读书嘛。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能理解一点林言的感受了。
理解归理解,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新家,夏许把不多的行李收拾了一下。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前租客应该是个讲究人。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言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林言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不”。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删掉。
又打:“你还好吗?”
删掉。
再打:“那个小米粥你吃了吗?”
还是删掉。
他来回打了十几遍,最后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用被子蒙住头。
“毁灭吧。”他闷闷地说。
过了两秒,他又把手伸出来,把手机摸回去。屏幕亮起来,他看着林言的朋友圈背景——是他们高中毕业时的合照,林言站在他旁边,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许女士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妈,问你个事。”
许女士秒回:“说。”
“如果一个人因为你以前的事一直很难过,你该怎么办?”
许女士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条:“具体点。”
夏许想了想,打了一串字过去:“就是我小时候不是搬去外婆那儿了吗,当时没当面跟一个朋友说,让他妈妈转告的。他好像一直记着这个事。今天我搬家,他又提起来了,说我又丢下他一次。”
这次许女士回得很快:“男的女的?”
夏许愣了一下:“男的。”
“哦~”那个“哦”字后面跟了三个波浪线,夏许一看就知道他妈在想什么。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都还没想什么呢。”
夏许翻了个白眼,幸好他妈看不见。
“我就是想问问你,怎么让他别那么难过。”
许女士这次正经了起来:“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平时看着挺冷淡的,但其实很在意你?”
夏许想了想,好像是的。
“那你就别躲着他。躲着他,他会更难过的。”
夏许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完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隐约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机屏幕亮着,林言的头像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夏许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时每次生病,林言都会翘课陪他去医院;想起高中时他考试考砸了,林言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他爱喝的奶茶放在他桌上;想起高考前那段时间,他压力大得失眠,林言就每晚陪他,直到他睡着。
他想起很多很多事,多到他突然意识到,林言喜欢他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真正让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林言喜欢他,那他呢?他喜不喜欢林言?
夏许被这个问题吓得又把头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林言,你这个混蛋……”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言还坐在黑暗里,面前那碗小米粥,已经凉透了。
陈放:兄弟们,我活下来啦

夏许:我是混蛋吧

林言:他又丢下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