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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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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然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四分，周六。
上一次睡到这个时间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昨晚熬到三点多才睡，虽然还有那个跑步的梦，但难得这一觉睡得很沉。林知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用看邮件，不用回消息，不用想工作。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像是一个一直绷紧的弹簧，突然松开了。身体还没适应，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知然就那样躺着，什么都不想，听着窗外隐约的车声，感受阳光一点点移动。原来无所事事是这种感觉。有点空，但也有点舒服。
十二点，她终于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是昨晚熬夜留下的。皮肤有点暗沉，嘴唇干燥。三十六岁的脸。
她凑近看了看，眼角的细纹比上次照镜子的时候好像又深了一点。不笑的时候不明显，但笑起来就藏不住了。什么时候开始有皱纹的呢？好像是三十岁以后。她记得很清楚，三十岁生日那天，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突然发现眼角有了第一条细纹。那天她心情不太好，因为项目刚上线就出了bug，被客户投诉了。那之后有一阵子，她每天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老了十岁。后来慢慢缓过来，也就不怎么在意了。反正也没人看。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偶尔和朋友聚一聚，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面对这面镜子。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看着眼角的纹路加深，又放下了。
算了。今天休息，不想这些。
她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又煎了个蛋。平时早餐都是随便对付，今天难得有时间，想认真吃点东西。煎蛋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听着油在锅里滋滋响，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怪。她已经多久没有在家做饭了？一个月？两个月？自从来港城，她就很少开火。一个人吃饭，做多了浪费，做少了麻烦，最后都变成外卖或者便利店。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大多是摆设。
她看着那个煎蛋，金黄色的边缘有点焦，卖相不太好看，但闻起来很香。她把蛋铲到盘子里，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暖的。很安静。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周末在家吃早饭的场景。妈妈在厨房忙活，爸爸坐在客厅看报纸，她趴在桌上写作业。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落在妈妈煮的粥上。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很慢，盼着快点长大，快点离开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呢？外面的世界看了，家也离开了。但那种安静的、慢慢吃早饭的周末，好像再也没有过了。
吃完早饭，她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平时周末，就算不加班，也会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看看邮件，刷刷新闻。好像不做点什么，就浑身不自在。但今天她决定不碰电脑。这是她给自己的承诺。那她能做什么呢？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架上。书架上放着一些书，大多是买来之后就没翻过的。还有一些杂物，相框，装饰品，以及——一本相册。那是她从临安带来的，很久没翻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相册抽出来。封面有点旧了，是那种老式的塑料封皮，上面印着"MEMORIES"的字样。她坐回沙发，把相册放在腿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她小时候的。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临安的镜月湖边，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是一个很遥远的人。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什么是焦虑，什么是KPI，什么是deadline。那时候的她，只知道糖葫芦很甜，动画片很好看，爸爸妈妈很爱她。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上小学以后。开始有了考试，有了排名，有了"别人家的孩子"。
妈妈说："你看隔壁的小明，每次都考第一名。"
爸爸说："女孩子更要努力，将来才能有出息。"
她不想让爸妈失望，所以拼命学习。小学，中学，高中，一路都是年级前几名。老师喜欢她，同学羡慕她，爸妈以她为傲。她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有多累。
她翻到下一页，是初中的照片。一群女孩站在教室门口，穿着校服，手挽着手。她在中间，左边是程若澜，右边是苏棠。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程若澜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她说将来要当记者，走遍全世界。苏棠正好相反，温柔安静，说话细声细气，从来不和人吵架。她说将来想当老师，每天和小朋友在一起。而她呢？她那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她想了想，好像是当科学家。那时候觉得科学家很酷，可以发明各种东西，改变世界。后来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化学，梦想就慢慢淡了。再后来，梦想变成了更现实的东西：考好大学，找好工作，赚很多钱。
她继续翻，翻到高中的部分。有一张照片是她一个人的，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背后是高考光荣榜。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知然，全校第三，被临安大学录取。那天妈妈特意来学校拍的，说要留个纪念。她记得那天自己笑得很开心，觉得未来一片光明。临安大学，985，好学校。从这里开始，人生就会不一样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天真。以为考上好大学，一切就会变好。以为找到好工作，一切就会变好。以为赚到很多钱，一切就会变好。后来才发现，"变好"是没有尽头的。你永远在追，永远在跑，永远觉得不够。
她翻到大学的部分，停下来。第一张是新生报到那天，她拉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前。十八岁，脸圆圆的，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是三个室友，都是第一次见面。苏小曼，沈思雨，周晓晓。四个女孩，四张床，四年同窗。那时候觉得四年很长，后来发现一晃就过去了。
她继续翻，看到了一张让她愣住的照片。是她和陈默的合照。在图书馆门口，两个人站得很近，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
陈默。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陈默是她的初恋。他们是大学同班同学，大二开始在一起，谈了三年。陈默是外地人，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城市。他成绩中等，长得清清爽爽的，笑起来很阳光，对她很好。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爱情了。两个人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周末的时候会去市中心逛街，吃一顿好的，看一场电影。很普通的大学恋爱，但当时觉得很幸福。她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觉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个笑得那么开心的女孩，真的是她吗？那个搂着她肩膀的男生，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想起毕业那年发生的事。
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为了她，留在临安。他老家那边给他找了个不错的工作，但他放弃了。他说，你家在临安，我想和你在一起。她很感动，但也隐隐觉得不安。她不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不是这个。毕业后的那一年，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拼命想转正。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加班。陈默不理解。
"你不需要这么拼，"他说，"留在临安，找个稳定的工作，不好吗？"
"我想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我可以靠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呢？"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的事，现在想起来像一场漫长的拉扯。她越来越忙，他越来越不满。他抱怨她不陪他，她抱怨他不支持她。
他说："毕业了稳定下来不好吗？结婚，生孩子，过日子。在临安挺好的，为什么非要出去？"
她说："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不是这个。不是二十二岁就结婚生子，不是靠着家里安排好的一切，不是在临安待一辈子。她想出去看看。想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分手是在她拿到港城研究生offer那天。
那天晚上，他们在她家楼下的江边散步。秋天的临安，江风有点凉。她告诉他，她要去港城读研。他愣了很久，然后问："那我们呢？"
她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能不能不去？"
她摇头。
他又问："那我跟你去呢？"
她还是摇头。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很久，找不到一个不伤人的说法，最后只能说，"因为我想一个人走这条路。"
他站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我为你留在这里，"他说，"你却要走。"
她看着他，心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解脱。
"对不起，"她说，"你留下是你的选择。但你不能用你的牺牲，换我的人生。"
那是她二十二岁的秋天。她以为自己很勇敢。现在想起来，也许只是年轻。
她合上相册。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下午四点多。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默。
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当年分手之后，她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再也没有联系过。两年前在晓晓婚礼上远远见过一面，他带着女儿，看起来过得不错。她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
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吧。而她呢？她来了港城，读研，工作，升职，加薪。一路走到了三十六岁。单身，独居，年薪七位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此刻坐在这个三十多平米的公寓里，翻着旧相册，她突然想起当年陈默说的话：
"你不需要这么拼。"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她真的不需要。只是她停不下来。
她把相册放回书架，走到窗边。太阳快落山了，港城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她看着那片晚霞，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今天一整天，她什么都没做。没有工作，没有邮件，没有会议。只是睡觉，吃饭，发呆，翻旧相册。但她不觉得浪费。反而觉得……这才是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明天是她三十六岁生日。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此刻，她只想好好享受这片晚霞。
什么都不想。
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