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春日记事
...
-
2010年3月，春深。
周听晚发现，春天是有声音的。
不是那种喧闹的声音，是细微的、需要静下来才能听见的声音。比如窗外梧桐树冒出新芽时那种轻轻的撑破树皮的声音，比如风吹过操场时草尖互相摩擦的声音，比如阳光落在课桌上时那种暖洋洋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还有另一种声音。
是心跳。
每次他从她身边经过，每次他转过身来看她，每次他把什么东西悄悄放在她桌上——她的心跳就会变得特别响，响到她怀疑全世界都能听见。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办法。
把那些心跳，写下来。
3月2日晴
今天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淡蓝色的封面，摸起来很舒服。
许南风问我买来干嘛，我说记笔记。她翻了个白眼，说“你数学笔记都记不完还记什么”。
我没告诉她。
这不是记笔记的。
这是记他的。
3月4日多云
今天他又给我讲题了。
下课的时候我正对着卷子发愁，他就走过来了。什么也没说，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的卷子，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他讲题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在眼睛下面落一小片阴影。很好看。
讲完之后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这题不会？”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看的是我的笔——我刚才一直咬着笔帽，这是我遇到难题时的习惯。
他记住了我的习惯。
我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写完之后看了三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嘴角一直弯着。
3月7日阴
今天降温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加衣服，冷得发抖。
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
我转头看他，他在做题，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见他的校服口袋鼓鼓的——后来我发现，他每天都会多带一杯豆浆，放在暖气片上温着。
我也不知道他是给谁带的。
但每天那杯豆浆，都在我桌上。
3月10日小雨
今天下雨了，不大，细细的那种。
放学的时候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
他站在我旁边。
“走吧。”他说。
我们就那么一起走进雨里。
他没问我往哪走，我也没说。但他走的方向，正好是我回宿舍的路。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很好听。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把伞收起来，递给我。
“拿着。”
“那你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男生宿舍：“跑两步就到了。”
我握着那把伞，看着他跑进雨里。
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雨雾模糊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晚上在日记里写：今天，我们一起淋了同一场雨。
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删掉又舍不得。
最后留着了。
3月12日晴转多云
宋屿舟今天又给许南风带早餐了。
豆浆、油条、还有一小盒水果。许南风嘴上说着“烦不烦”，但吃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的。
我看着她那样，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有人带早餐。
是羡慕他们之间那种……明目张胆。
宋屿舟喜欢许南风，全世界都看出来了。他自己也不藏着，天天往这边跑，天天找借口跟她说话。
许南风呢，嘴上骂着，但每次宋屿舟来，她都会偷偷整理头发。
多好啊。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像我和他。
什么都藏在心里。
晚上我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写了很长一段。
写完之后，忽然想起他那双眼睛。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东西。
但每次我仔细看，他就移开了。
像怕被我抓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每次想起那个眼神，我的心跳就会变快。
3月15日大风
今天风很大，把窗外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走神，看那些叶子翻来翻去。
看着看着，忽然发现玻璃上有一个倒影。
是他的。
他也在看窗外。
但看的不是叶子，是——我？
我愣了一下，想确认的时候，他已经低下头了。
但我确定，刚才他在看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一整个下午，我都没法专心听课。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写进去。
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今天他看我了。”
就五个字。
但我觉得，这五个字比整篇日记都重要。
3月18日晴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抽屉里有一本书。
不是我的。
翻开一看，是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
扉页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
“第三卷，第一章。”
是他的字迹。
我翻到那一页，看见一段话被铅笔轻轻划了出来：
“我克制来克制去，实在撑不住了。多说也没用。事情就这么定了。理智和热情根本不沾边，两回事。我宁可不要幸福，也要给你一份幸福，不管这份幸福是什么样的。”
我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是达西对伊丽莎白说的话。
是他第一次放下傲慢，向她告白。
他划了这一段。
什么意思？
是他随便划的？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但那页书，我翻了三遍。
3月20日春分
今天是春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我在日记里写：如果喜欢也能这样平衡就好了。
不多不少，刚刚好。
不用猜来猜去，不用患得患失。
但喜欢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平衡呢。
他多看我一眼，我就开心半天。他一天没理我，我就想东想西。
像天平，永远在晃。
3月22日阴
今天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旁边看。
我不会打篮球，就坐在看台上晒太阳。
他们班和另一个班比赛，他在场上跑。
我第一次看他打篮球。
平时那么安静的人，跑起来完全不一样。动作很快，眼神很专注，投篮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跳起来，篮球在空中划一道弧线，然后——进了。
旁边有女生在喊加油。
喊的不是他的名字，但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后来他进球的时候，忽然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看谁。
但我还是对他笑了笑。
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晚上在日记里写：今天，他进球了。我今天，看见了他眼睛里的光。
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按在胸口。
心跳声还是那么响。
但我已经不觉得吵了。
因为那些心跳，都是关于他的。
3月25日雨
今天又下雨了。
不是上次那种小雨，是很大的雨，哗哗的，打在窗户上像敲鼓。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
准备冲出去的时候，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回头，是他。
他什么都没说，把伞塞到我手里，然后自己冲进雨里。
我握着那把伞，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越跑越远。
白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背上。
我想喊他，但喊不出来。
晚上写日记，写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把伞给我了，他自己怎么办？
他会不会淋感冒？
他明天会不会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
睡不着。
一直在想他。
3月28日晴
他今天没来。
座位空空的，一整天。
老师说请假了，没说什么原因。
我知道肯定是淋雨感冒了。
心里很愧疚。
又有点心疼。
他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把伞？
他为什么不让我和他一起撑？
他为什么……
那么多为什么，一个答案都没有。
3月29日晴
他来了。
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小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
是一本新的笔记本。
淡蓝色的封面，和我那本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顿了两秒，然后说：
“你写日记的时候，会咬笔帽。”
我愣在那里。
他看见了？
他看见我写日记了？
他还记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心跳声，响得像打雷。
那天晚上，我在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送了我一本日记本。
他说，看见我写日记时会咬笔帽。
他不知道的是——
我的日记里，全是他。”
写完之后，我把两个本子放在一起。
一个旧的，一个全新的。
一个写满了他的名字，一个即将写满。
我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
我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