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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日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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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春深如许。
周听晚觉得,春天是有重量的。
不是那种压下来的重量,是轻轻的、软软的、落在心上的重量。像梧桐叶上积着的阳光,像风里飘着的柳絮,像他看过来时那个眼神里藏着的东西。
她用那本新的日记本已经两周了。
旧的写满了,新的也写了大半。
许南风问她:“你哪来那么多东西写?”
她想了想,说:“日子太多了。”
日子确实很多。
每一个有他的日子,都值得写下来。
4月1日晴
今天是愚人节。
许南风一大早就开始整人,在宋屿舟背后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是笨蛋”。宋屿舟背着那张纸条走了一上午,直到中午吃饭才被发现。
他气得追着许南风跑了半个操场。
我在旁边看着,笑得肚子疼。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我对他说“我喜欢你”,他会信吗?
会当成愚人节的玩笑吗?
还是……
我没敢往下想。
但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把这个问题写进去了。
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很大的问号。
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他。
4月3日多云
今天他给我讲题的时候,宋屿舟跑过来捣乱。
“哟,又讲题呢?”宋屿舟笑得贼兮兮的,“陆朝安,你是不是只给她讲?”
他看了宋屿舟一眼,没说话。
但耳朵红了。
宋屿舟继续作死:“哎,也给我讲讲呗,我这题也不会。”
他拿起宋屿舟的卷子看了一眼,说:“这题你做过。”
宋屿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因为他记得宋屿舟做过的题。
就像他记得我爱咬笔帽一样。
他记得所有人的事吗?
还是只记得……
我不敢往下想。
但心跳快得不像话。
4月5日清明
放假三天。
今天是清明,跟爸妈去扫墓。
山上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站在墓碑前,听着大人们念叨那些我听不懂的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那些想念的人,还能再见吗?
晚上回家,我把这个问题写进日记里。
写完之后,忽然想起那个传说。
两个人一起打耳洞,下辈子还会遇见。
我和他,算一起吗?
他送了我耳钉,我戴上了。
他打了耳洞吗?
我不知道。
但他给我送耳钉的时候,耳朵红了。
那算不算……
我发现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赶紧合上日记本,睡觉。
4月7日阴转晴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下课的时候,我去交作业,路过他座位,发现他桌上放着一本《傲慢与偏见》。
和我那本一样。
他也在看。
他看见我走过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把书翻到某一页,放在我面前。
是那段话。
就是之前他划给我的那段。
“我克制来克制去,实在撑不住了……”
我愣在那里。
他看着我,问:“看了吗?”
我点点头。
他又问:“喜欢吗?”
我又点点头。
他“嗯”了一声,把书收回去。
然后什么都没说。
但我回到座位上之后,心跳一直很快。
他问我喜不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这本书?还是喜欢那段话?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但那句话,我背下来了。
“我宁可不要幸福,也要给你一份幸福。”
4月10日晴
今天体育课,我们班和别的班比赛排球。
我不会打,就在旁边当观众。
他在场上。
我第一次看他打排球。
和打篮球不一样,打排球的时候他话更少了,但动作很准。每次发球、接球、扣球,都像是算好的。
后来他们赢了。
下场的时候,他朝这边走过来。
我正准备递水给他,忽然发现旁边有几个女生已经围上去了。
递水的、递毛巾的、叽叽喳喳说话的。
他站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没上去。
后来人群散了,他也走了。
那瓶水,我自己喝了。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写了一句话:
“今天有七个女生给他送水。我没去。”
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里有点酸。
又觉得自己小气。
又不是他让她们送的。
但我还是把那行字留着了。
4月12日雨
今天又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那种。
放学的时候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
这次他不在。
我等了一会儿,准备冲出去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许南风。
“走,姐有伞。”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伞?”
她指了指不远处:“宋屿舟给的。”
我顺着看过去,宋屿舟站在雨里,手里没伞,冲我们挥了挥手,然后跑了。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看看许南风。
她脸有点红。
“他……把伞给你了?”
许南风点点头。
“那他呢?”
“他说跑两步就到了。”
我看着许南风的表情,忽然想起那天他把伞塞给我的样子。
一模一样。
原来男生喜欢一个人,都这样。
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晚上在日记里写:
“今天宋屿舟把伞给了许南风。
他淋雨跑回去了。
许南风看着他的背影,脸红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那天,他也是这样跑进雨里的。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会从伞里跑出来。”
4月15日晴
今天他给我讲题的时候,许南风和宋屿舟又在旁边闹。
闹着闹着,许南风忽然问:“陆朝安,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他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个城市。
北方的,很远的城市。
我愣住了。
那么远?
许南风又问:“为什么想去那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边的城市规划专业很好。”
我没说话。
但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那我呢?
我想去的地方,好像还没想好。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写进去了。
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去北方。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合上本子,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一片银白。
我忽然想起《傲慢与偏见》里的另一句话,没被他划出来,但我记住了:
“把爱藏得太深,是一种孤独。”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想去的地方,藏在心里。
想说的话,藏在心里。
想给的关心,也藏在心里。
但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会不会有一天,变成遗憾?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不会。
4月18日多云
今天在走廊上遇见他了。
不是那种远远看见,是迎面走来,躲都躲不开的那种。
我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那个……”我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想去哪所大学?”
我愣住了。
他问我这个?
“我……还没想好。”我说。
他点点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书签。
上面印着一句话:
“不管你去哪里,风都会吹向同一个方向。”
我愣在那里。
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握着那个书签,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我的头发。
很轻,很暖。
像他看我的眼神。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把那个书签夹在最新的一页。
然后在旁边写:
“他问我以后想去哪里。
他说不管我去哪里,风都会吹向同一个方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的心跳,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很快。”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合上。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
我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话:
“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使我开始爱上了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他第一次给我讲题的时候。
也许是那个雪人出现在我桌上的时候。
也许是他把这本书塞进我抽屉的时候。
也许是刚才,他说“不管你去哪里”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经走了一半路了。
而且,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