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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暮春 20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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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下旬，暮春。
周听晚发现，暮春是一年中最让人心软的时候。
梧桐叶已经长得很满了，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像在说什么秘密。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踩上去，像是踩在谁的影子里。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光斑发呆。
春天快过完了。
可有些话，还藏在心里，没说出来。
4月20日晴
今天体育课，女生八百米测试。
我最怕跑步了。
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腿都在抖。哨声响了，我跑出去，刚开始还行，跑了两圈就不行了。腿像灌了铅，呼吸越来越急，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跑到最后半圈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前面的人了。
但我听见一个声音。
“周听晚。”
很轻，但很清楚。
我侧过头，看见他站在跑道边上。
他穿着白衬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像在发光。
他看着我，说：“还有一百米。”
就那么一句话。
我忽然又有力气了。
跑过终点的时候，我直接瘫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许南风跑过来扶我，给我递水。我喝着水，想回头看他在不在。
他不在。
但没关系。
他刚才在。
晚上写日记，我写了很长一段。
写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写他说的那五个字。
写完之后，我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穿着白衬衫的小人。
画得很丑，但我看了很久。
4月22日阴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下课的时候，我去交作业，路过他座位，发现他桌上放着一本书。
不是《傲慢与偏见》。
是另一本。
封面很素，浅灰色的，上面只有两个字：《边城》。
我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喜欢吗？”他问。
我眨眨眼：“什么？”
他拿起那本书，递给我。
“这本书，”他说，“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是书里的话。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红。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我问。
他顿了顿，说：“因为你像翠翠。”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翠翠？
《边城》里的翠翠？
那个在渡口等着、不知道心上人会不会回来的翠翠？
他是在说我吗？
说我像她一样在等？
还是说……
我不敢想下去。
但那本书，我带回宿舍了。
晚上翻了一夜。
《边城》的故事很简单，一个女孩在渡口边长大，喜欢上一个叫傩送的少年。后来少年走了，她就在渡口等，等了很多很多年。
书里那句话，就是结尾：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扉页上写下这句话，给我。
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像那个少年，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还是说他在告诉我，有些等待，也许没有结果？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把那本书放在枕头边，和《傲慢与偏见》放在一起。
两本书，两个人。
一个说“我宁可不要幸福，也要给你幸福”。
一个说“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
哪一句是他的真心话？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要说的，藏在两句话中间的那个缝隙里。
4月25日雨
今天下雨了。
放学的时候，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发呆。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看雨。
雨很大，哗哗的，砸在地上溅起水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青草的味道。
站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边城》里，翠翠最后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
他看着雨，说：“她一直在等。等到老了，也没等到。”
我愣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我。
“但我觉得，”他说，“她不会后悔。”
然后他把伞塞给我，走进雨里。
我站在原地，握着他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被雨雾模糊。
他说翠翠不会后悔。
是在说翠翠。
还是在说他自己？
还是在说我？
晚上写日记，我把这段话记下来。
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
我忽然想起书里另一句话，没写在扉页上，但我在翻书的时候看见了：
“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
爱情是各处可到的。
会到我们这里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也许已经在了。
只是藏在那把伞里，藏在那句话里，藏在他看我的眼神里。
4月27日晴
今天课间，许南风和宋屿舟又闹起来了。
闹着闹着，许南风忽然问我：“周听晚，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愣了一下。
宋屿舟也愣了，看着她，耳朵红了。
许南风没理他，就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大概就是……你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快。看不见的时候，会想。他说一句话，你能记很久。他看你一眼，你能开心一整天。”
许南风听着，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看了宋屿舟一眼。
宋屿舟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都移开目光。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俩啊，比我和他傻多了。
什么都写在脸上。
可我和他呢？
什么都藏在心里。
晚上写日记，我把这段对话也写进去了。
写完之后，我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喜欢他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写：
“喜欢他是什么感觉？
是每天早起到教室，就为了能早一点看见他。
是每次他走过身边，都会屏住呼吸。
是他讲题的时候，我其实听不太进去，光顾着看他了。
是他送的书，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是他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
是他看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是他没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空了。
是他来了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这就是喜欢他的感觉。”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
心跳很快。
像刚跑完八百米一样快。
4月30日晴
今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放学的时候，我在走廊上遇见他。
他看着我，忽然说：“明天见。”
我愣了一下。
“明天是五月，”他说，“新的一个月。”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没走。
我也没走。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可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我，好像知道我想说什么。
但他也没问。
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我点点头。
“喜欢吗？”
我又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翠翠等的那个人，也许会回来。”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轻，像暮春的风。
“也许明天，”他说，“也许很久以后。但会回来的。”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句话，在风里转了又转。
也许明天，也许很久以后。但会回来的。
他是在说翠翠。
还是在说他自己？
还是在说……
我不敢确定。
但我的心跳，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慢下来。
晚上写日记，我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四月结束了。
春天过去了。
但他说的那句话，我会一直记得。
‘也许明天，也许很久以后。但会回来的。’
我不知道他在说谁。
但我希望，是我。”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把两本书放在一起。
《傲慢与偏见》和《边城》。
一个说“我宁可不要幸福，也要给你幸福”。
一个说“也许明天回来”。
它们并排躺在我的枕头边，像两个人在对望。
我忽然想起书里另一句话，是《傲慢与偏见》里的：
“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使我开始爱上了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第一次讲题的时候。
也许是那场雨里他说“你重要”的时候。
也许是他送我那本《傲慢与偏见》的时候。
也许是今天，他说“会回来的”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而且，不想回头。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暖意。
是夏天的味道了。
春天真的过去了。
但没关系。
因为他说，会回来的。
也许明天。
也许很久以后。
但他说的。
我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