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高处
2 ...
-
2010年5月1日，劳动节。
周听晚是被许南风的电话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光，落在枕边。
“起了起了，半小时后校门口。”
挂了电话，她在黑暗里躺了三秒。
然后想起今天要去游乐园。
他也会去。
心跳开始加速起来
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南风已经到了，正和宋屿舟说着什么。两个人站得很近，宋屿舟低着头听，许南风仰着头说，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没走过去。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校门的方向。
等的人还没来。
五月的风已经有了暖意，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她也是站在这样的风里，看一个少年的背影跑过走廊。
远处一个人影走过来。
白衬衫，走得慢，像是不急着去任何地方。阳光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靠近，心跳也跟着一点一点变快。
他走到跟前，看她一眼。
“早。”
“早。”
许南风在那边喊：“人到齐了！出发！”
公交车上人很多。
他们四个挤在车厢中间，拉着扶手，随着车晃。她站在靠窗的位置，许南风在她旁边，宋屿舟在许南风旁边。
他站在她前面一点，背对着她。
车开动，晃了一下。她没站稳，往前倾，额头轻轻撞在他背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但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她一眼。
“没事。”
声音很轻，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他转回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了，悬在她身侧，没有碰到，但挡着。
像一个括号，把她括在里面。
车继续晃。
她一直看着那只手。
游乐园人多得像海。
许南风拉着她往过山车那边跑，宋屿舟在后面追，他被挤在人群里，和她隔了几步。
过山车的轨道高高地悬在天上，弯成一个陡峭的弧。
她看了一眼，腿有点软。
排队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
他站在后面，隔了几个人。
阳光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隔着人，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她就是知道。
轮到她的时候，她坐进座椅，压杆落下来，卡在肩上。
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过山车。
是因为她想起，他也在这趟车上。
就在后面。
不知道第几排。
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她。
车启动了，缓缓爬升。
越来越高，高到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
然后——俯冲。
失重感像一只手，把她整个人攥住又松开。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声，混在人群里，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
车终于停了。
她踩着发软的腿走下来，许南风在旁边笑她脸都白了。
她没力气反驳。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她抬头。
他站在阳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喝点。”
她接过水，瓶身上有凉意，不知道在冰柜里放了多久。
她喝了一口。
水从喉咙流下去，凉的，但心口却是热的。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她站在那儿，他站在旁边。
人群来来往往，喧闹得像潮水。但他们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忽然很安静。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快餐店的角落里，许南风和宋屿舟抢薯条，吵得不可开交。
她低着头，戳着盘子里的饭。
“不合胃口？”
她抬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没有。”她赶紧低头继续吃。
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吃饭的样子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平时吃饭也这样吗？
还是只有今天？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每天都看见他吃饭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到了。
每天都看见？
那不就是……
她没敢往下想。
下午坐摩天轮的时候，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忽然停住了。
她和他在同一个舱里，悬在半空。
窗外的景色很好，整个城市都在脚下，楼变矮了，人变小了，什么都远了。
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只看见他。
他坐在对面，也在看她。
那一刻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她想他应该能。
因为他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周听晚。”他忽然开口。
她心跳漏了一拍。
“嗯？”
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摩天轮动了。
继续上升，然后开始下降。
他顿了一下，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那个没说完的话，就那么悬在半空，像摩天轮停住的那几秒。
她看着他的侧脸，想问，又不敢问。
窗外的城市在往下落，她和他也在往下落。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还在那个最高点。
没下来。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游乐园染成橘红色。
许南风拉着她去买冰淇淋。
“两个巧克力的的，一个草莓的的，一个……”许南风转头看宋屿舟，“你要什么？”
“和你一样。”
许南风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说：“两个草莓的。”
她拿着两个草莓冰淇淋出来，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草莓的？”
她点点头：“你不喜欢？”
他顿了顿：“喜欢。”
她愣了一下。
他一直吃巧克力的。
但他说喜欢。
她看着他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不记得了。
“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她喜欢的一切。”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但她知道，他说“喜欢”的时候，她的心跳又快了。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公交车还是那么挤。
他还是站在她前面，手还是伸过来挡在她旁边。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窗外后退的灯光，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那个在摩天轮上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也许明天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等。
等他说出来。
等那个答案。
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本书。
《傲慢与偏见》。
她拿过来，翻到某一页。
那里有一段话，被铅笔轻轻划了出来：
“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使我开始爱上了你。”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按在胸口。
心跳还是很快。
但她已经不觉得吵了。
因为那些心跳，都是关于他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闭上眼睛。
想起今天在摩天轮上，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