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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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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高三下学期。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一天天变少。
距离高考还有60天。
59天。
58天。
周听晚每天路过那块黑板,都会看一眼那个数字。但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申请提交一个月了。
英国那边,有的学校已经开始发录取了。她在留学论坛上看别人晒offer,看了一遍又一遍,手心都是汗。
还没有消息。
她的邮箱,每天刷十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4月10日,周日。
今天没去图书馆。
她窝在家里,抱着手机,一遍一遍刷新邮箱。
她妈端了水果进来,看她那样,叹了口气。
“别太紧张,该来的总会来。”
她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刷新。
没有新邮件。
刷新。
没有。
她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他。
今天周日,他应该去图书馆了吧。
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看书。
阳光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有点想他。
想给他发消息。
但她没有。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在等录取通知书”?
说“我可能要走了”?
说“我想你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
4月15日,周五。
第一封offer来了。
那天晚上,她正在做卷子,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许南风的消息,随手点开。
是一封邮件。
英文的。
她看了一眼标题,心跳漏了一拍。
是英国那所大学的。
她点开,手指有点抖。
第一行字跳进眼睛:
“Congratulations!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她愣住了。
看了三遍。
然后她从椅子上跳起来。
“妈!”
她妈从客厅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她把手机举到她妈面前。
她妈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录了?”
她拼命点头。
她妈抱住她,拍着她的背。
“好,好。”
她趴在她妈肩膀上,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的感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躺着那封邮件。
她看了几十遍。
然后她想起一个人。
他。
她应该告诉他吗?
现在告诉他吗?
还是再等等?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握着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上周。
他问她:“周末去图书馆吗?”
她回:“好。”
就两个字。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发。
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等确定了吧。
等一切都定下来。
再告诉他。
4月20日,第二封offer。
4月25日,第三封。
五所学校,录了三所。
她妈说:“够了,选一个吧。”
她看着那些offer,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选。
不是不知道选哪个学校。
是不知道,选了之后,怎么告诉他。
4月30日,四月的最后一天。
晚自习下课,她收拾书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忽然被人叫住。
“周听晚。”
她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看着她的眼睛,顿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她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但那一眼,好像看穿了她所有的秘密。
她低下头。
“没、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事告诉我。”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有事,告诉我。”
就四个字。
但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点点头。
“好。”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句话,在耳边转了好久。
有事,告诉我。
她有事。
她有很多事。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2011年4月底,暮春。
梧桐叶已经长得很满了。
周听晚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叶子发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轻轻晃动,像水里的碎金。
手机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
是邮件。
又一封。
她已经习惯了。四月份以来,邮箱里多了很多东西。有的来自英国,有的来自澳洲,有的带着恭喜的语气,有的只是冷冰冰的拒信。
她一封一封点开,一封一封看完。
然后关上。
什么都不说。
今天这封,来自英国那所她最想去的学校。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录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录了。
真的录了。
从去年夏天开始准备,到秋天考雅思,到冬天写文书,到春天等结果。大半年的时间,无数个熬夜的晚上,无数次想放弃的瞬间。
现在终于有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走了。
意味着剩下的日子,要开始倒数了。
意味着——
她抬起头,看向前面那个背影。
他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写字。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白衬衫亮得有点晃眼。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
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家,她妈正在厨房做饭。
她走进去,站在门口。
“妈。”
她妈回头:“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了几秒,她妈好像看出了什么,关掉火,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
她妈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录了?”
她点点头。
她妈抱住她。
“好,好。”
她趴在她妈肩膀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妈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一会儿,她妈轻声问:“想好了吗?去不去?”
她没说话。
她妈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听晚,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去,我们就送你。你不想去,我们也不勉强。”
她点点头。
她妈又说:“但不管去不去,你得做个决定。不能一直拖着。”
她点点头。
她妈拍拍她的脸,转身继续做饭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决定。
她得做个决定。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躺着那封邮件。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地图上画圈圈的样子。冰岛、挪威、撒哈拉、希腊圣托里尼。那些名字,她一个一个写在本子上,旁边画着小星星。
想起和许南风说过的话:“我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高一的事。
那时候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她又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图书馆窗边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
想起他递给她《小王子》时,耳朵红红的。
想起他追上来给她手表时,微微喘着气的样子。
想起他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远,一直站着,很久很久。
想起他说:“每一秒,都很重要。”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秒针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很重要。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去。
舍不得。
两个声音在打架,谁也打不过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暖意。
夏天快到了。
可她还没想好。
5月初,劳动节假期最后一天。
她和许南风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
许南风问她:“想好了吗?”
她摇摇头。
许南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是因为他吗?”
她没说话。
但许南风看懂了。
“周听晚,”许南风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她愣了一下。
“他……”
“全世界都看出来了,”许南风打断她,“就你们两个还在装傻。”
她低下头。
许南风又说:“你觉得他送你《小王子》,送你刻名字的手表,每天在图书馆等你,每天送你回家,是为了什么?”
她没说话。
但她知道。
她都知道。
“那你怎么想?”许南风问,“你喜欢他吗?”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夕阳。
喜欢吗?
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也许是第一次他给她讲题的时候。
也许是那场雨里他说“你重要”的时候。
也许是那个雪人出现在她桌上的时候。
也许是他把《傲慢与偏见》放进她抽屉的时候。
也许是他站在跑道边上说“还有一百米”的时候。
也许是他追上来给她手表的时候。
很多个瞬间叠在一起,叠成一颗心。
一颗只为他跳的心。
“喜欢。”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许南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不就行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行了?”
许南风看着远处,慢慢说:“喜欢一个人,和他去哪儿没关系。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也会在。他留在这里,你也会回来。重要的是,你们心里有没有对方。”
她愣住了。
许南风转过头,看着她。
“周听晚,你怕什么?”
她没说话。
但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怕什么?
怕他不在乎?
可他在乎,她明明知道。
怕他难过?
可他那么会藏,难过了也不会说。
怕自己后悔?
可如果不去,会不会更后悔?
她不知道。
但许南风那句话,一直在心里转。
“重要的是,你们心里有没有对方。”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秒针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很重要。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
听晚:妈,我去。
她妈秒回:好。
就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有点想哭。
又有点想笑。
然后她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头像。
深蓝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听晚:睡了吗?
过了几秒,他回了。
安:没。
她看着那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发:
听晚:明天,操场,老时间。
他回:
安:好。
就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好”,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把手表贴在耳边。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很重要。
明天。
操场。
老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
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