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剪痕 创伤性应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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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后的课间，许浣正低头整理错题本，笔帽没拧紧，墨汁在指尖洇开一小片灰黑。她刚要找纸巾，前排的林薇薇突然转过身，手里捏着张湿巾递过来：“用这个吧，我上次看江霁也给你递过这种。”
许浣愣住的瞬间，林薇薇已经拉开了话匣子：“你这道数学题的辅助线画得好巧啊，能给我讲讲思路吗？”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假装翻书的同学都竖起了耳朵。许浣当然没拒绝，一来二去，班里人渐渐发觉，这个总低着头的转学生并非冷漠疏离，只是习惯了把自己藏在安静里。善意像春风，慢慢融开了他周身的薄冰。
周五的剪纸课上，阳光把彩纸照得透亮，江霁正用圆规在卡纸上画弧线，许浣坐在他身侧，目光却死死盯着桌角那把银色剪刀，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
“剪花瓣的话，用这种弯刃剪刀更顺手。”江霁把剪刀往他这边推了推，金属柄撞到桌面，发出“叮”的轻响。
许浣的指尖猛地绷紧。那个雨夜，鄠眈也是这样把剪刀攥在手里，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吼叫声惊醒，惨白的光线下，肥锅正缩在他脚边发抖——那只总爱蹭他手心的三花流浪猫，刚才还在追着他掉在地上的饼干渣跑。然后鄠眈的声音像炸雷般响起，伴随着剪刀开合的“咔嚓”声，肥锅那声凄厉的惨叫突然炸开，像指甲狠狠刮过玻璃，尖得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眼睁睁看着肥锅蜷缩下去，原本油亮的皮毛被血浸透，肚子上那道深长的伤口翻着红肉，呼吸越来越弱。圆睁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像两汪逐渐干涸的水。血溅在他的球鞋上，渗进鞋带缝里，蹭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到处都是……腥气缠了他整整好几年。
“许浣？”江霁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他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已经泛白，死死抠着桌沿。江霁已经拿起剪刀，正准备示范：“你看，这样……”
“别碰它！”许浣骤然出声，嗓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恐。他猛地伸手去挡，慌乱间撞在江霁手腕上，剪刀哐当落地，寒光一闪，与记忆里那把凶器的影子重叠。
指尖不知何时被剪刀划破，一点鲜红慢慢渗出来。就这一点红，却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肥锅伤口里翻出的红肉，地上蔓延的血渍，鄠眈袖口沾着的暗红……许浣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发出巨响。
“怎么了？”江霁立刻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的是一片剧烈的颤抖。许浣的目光死死黏在自己流血的指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深埋的恐惧与血腥味，在眼眶里打转。
他怕的哪里是剪刀和血，是那天肥锅圆睁的眼睛，是那道永远刻在记忆里的伤口，是自己没能护住那团温暖的光。
喧闹凝固，所有目光都聚在翻倒的椅子和蜷缩在地的许浣身上。林晓刚要凑过去，就被江霁抬手拦住——他已经半蹲下身，视线稳稳地落在许浣颤抖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能起来吗？手还在流血。”
许浣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呜咽，像极了肥锅最后那几声微弱的喘息。江霁没再催，伸手捡起地上的剪刀放到桌斗最深处，又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按住许浣渗血的指尖。
“我去叫老师！”后排有人喊着要往外跑，被江霁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算不上严厉，却让喧闹声又降了几分。“不用，”他说，“帮忙把椅子扶起来。”
两个男生赶紧照做，林晓也递过来自己的保温杯：“喝点水吗？”江霁接过，试了试水温才递到许浣手边：“先喝点，我们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许浣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他看着江霁的手——那只刚帮他按住伤口的手，干净又稳定，和记忆里鄠眈那只攥着剪刀的、青筋暴起的手完全不同。鬼使神差地，他顺着江霁伸过来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扶你。”江霁半扶半搀着他，另一只手不忘拿上许浣的书包。林晓跟在旁边，时不时递张纸巾，嘴里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走廊里的风从窗户钻进来，吹起许浣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地往江霁身边靠了靠，那点踏实的温度，竟让汹涌的恐惧慢慢退潮。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漫过来时，许浣的脚步顿了顿。江霁注意到了，侧头说：“只是擦点药，很快的。”他推开门，阳光落在白色的病床单上，像铺开一层薄雪。校医正低头写着什么，抬头看见他们，立刻放下笔迎过来：“怎么了这是？”
“手指划伤了，”江霁把许浣扶到椅子上坐好，又补充道，“他刚才有点吓到，可能需要歇会儿。”许浣缩着手，指尖的血已经止住，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校医琳雨拿过碘伏和棉签，刚要碰他的手，他又猛地缩回，眼里掠过一丝本能的惊惧。
“我来吧。”江霁接过棉签，蘸了点碘伏，动作轻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他抬起许浣的手，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周围擦拭，呼吸都放得很轻。许浣盯着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突然觉得，那股跟着他很久的血腥味，好像淡了点。
校医在旁边整理着药箱，林晓和几个同学还围在门口没走。见江霁正低头给许浣涂药，林晓先探进半个身子，声音放得轻轻的：“许浣，感觉好点没？剪纸作业我们先帮你做着，你别担心。”
后排那个刚才喊着要叫老师的男生也挠挠头：“对，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弄，不差这一会儿。”
许浣抿着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江霁抬眼朝他们笑了笑：“谢了，我们处理完就回去。”
林晓又叮嘱了句“有事叫我们啊”，才带着其他人轻轻带上门离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医务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江霁手里棉签碰到创可贴包装的细微响动。
江霁已经帮许浣贴好了创可贴，浅蓝色的一小块，盖在那道红痕上，像片小小的云。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转身要去还校医东西，却发现许浣还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只泄了气的气球。
“琳医生说没什么事，”江霁在他身边坐下，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轻响，“你多歇会儿就好。”
许浣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创可贴的边缘，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叹息：“我刚才……是不是很奇怪？”
江霁没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旁边的水杯递给他：“再喝点水。”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谁都有怕的东西，不奇怪。”
许浣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凉意慢慢散了些。他看着江霁的侧脸，突然想起刚才在教室里，这人拦着其他人、捡起剪刀、按住他伤口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却不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