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质问 太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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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时钟秒针轻轻跳着，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没了刚才忙活儿的动静，林晓他们凑在角落翻漫画，许浣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刚才用过的铅笔——笔杆被江霁递过来时捂得温温的，他捏着转了半圈，又悄悄放下。
江霁随手从裤袋摸出颗糖，米白色糖纸上印着一只小兔子。他在指尖转了半圈，语气自然得像递一块橡皮：“家里还有不少，你拿着。”
许浣抬眼时，睫毛轻轻颤了下。他见过江霁裤袋露过糖盒的角，以为是他自己爱吃，从没想过别的。伸手接过来时，指尖蹭到江霁的指腹，这次没缩，只低声道了句“谢了”，把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奶香慢慢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里也像被这甜味浸得软了些。
江霁自己也剥了颗，含着糖含糊问：“刚才裁边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剪得太宽了？”许浣愣了下，才想起刚才江霁裁银杏叶时，他盯着看了两眼，原来被发现了。他摇摇头：“没有，比我自己弄的齐。”
正说着，下课铃响了。林晓他们一哄而散，江霁刚要把糖纸揉成团，就见班主任何昇站在教室门口，目光落在许浣身上，语气温和：“许浣，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许浣捏着铅笔的手紧了紧，刚放松的肩膀又悄悄绷起来。江霁在旁边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去吧，何老师就是问问情况。”他抬头看江霁，见江霁冲他眨了下眼，才慢慢站起来，跟着何昇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很安静，何昇给许浣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刚才听同学们提了句，你上午不小心划到手了？现在怎么样？”许浣低着头，手指攥着杯壁：“没事了，琳医生处理过了。”
“我知道，你不是不小心。”何昇没绕弯子，声音放得更轻，“琳医生说，你对剪刀有些抵触，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
许浣喉结动了动，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他没说话，只是睫毛垂得更低，直到何昇轻轻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以后小组需要用剪刀，你跟老师说，我让江霁或者其他人多帮衬着，不用勉强自己。”
这句话像根软针，轻轻戳了下他心里那处紧绷的地方。许浣鼻尖微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从办公室出来，他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靠在走廊窗边吹风。风掀起额前碎发，他抬手按住，指尖还残留着水杯的凉意。江霁找到他时，只看见一个单薄而沉郁的背影。
“何老师没说什么吧？”江霁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
许浣回头，睫毛上还沾着点风带来的湿意，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手里攥着的小组材料袋——刚才江霁把剪纸都收进了自己的袋子里，显然是打算回去自己处理。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你跟何老师说了什么？”
江霁一怔，原本想轻描淡写揭过，怕他多心。
可许浣再次抬眼，目光里带着一层刻意的疏离，语气也冷了半分：“你没必要跟老师说这些。小组作业是大家的，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做。”
他语气像在责怪，指尖却死死攥着窗沿，指节泛白。
不是生气，是怕自己的恐惧，成了别人的负担。
江霁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样子，心里那点犹豫忽然散了。他没顺着说“没事我来就行”，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站到许浣面前，逼他不得不抬眼。“是没必要，”他声音沉了些，带着点没掩饰的坚持，“但你硬扛着就有必要了？”
许浣被他问得一怔，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刚才裁纸，你盯着剪刀看了三次，每次都攥紧拳头。”江霁没有提创伤，只说他亲眼看见的细节，“林晓递剪刀给你，你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自己没发觉吗？”
他顿了顿，直视着许浣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我跟老师说，不是为了让你少做事，是怕你下次硬撑，再伤到自己。许浣，你就不能……别装没事？
许浣的脸慢慢白了。他不是没察觉自己的反应，只是不想被人发现。江霁把这些细节说出来，像把他藏在壳里的慌张全扒了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距离，却被江霁伸手按住了胳膊——没用力，只是不让他躲。
“我没有别的意思。”江霁的语气瞬间软下来，“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
走廊里的风忽然停了，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把许浣眼里的湿意照得很清楚。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装”，却没发出声音——刚才在办公室，何老师说“不用勉强”时，他差点掉眼泪；现在江霁盯着他说“别硬扛”时，他心里那道紧绷的弦，忽然松了半寸。
走廊里的阳光斜斜铺着，许浣被江霁按住胳膊的地方有点发烫，他垂着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霁愣了下，按在他胳膊上的手指下意识松了松。他没料到许浣会问这个——刚才那番拉扯里，他只想着别让许浣硬扛，倒没琢磨过“好”这个字。
许浣没等他答，又低声补了句，指尖攥着窗沿更紧了：“你不用……特意照顾我。”他说这话时，肩膀微微缩着，“太近了，我会慌。”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江霁的胳膊。他看着许浣垂着的睫毛，忽然想起前几天胡骁在家里嘱咐的那几句话。当时他只觉得胡骁瞎操心，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真的不知不觉多留意了许浣几分。
但他没往别的地方想。就像看到同学搬书时会顺手搭把手，看到谁忘带伞会递过去一把，许浣这副硬撑着又藏不住慌张的样子，让他没法当作没看见。
江霁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语气放得自然些，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想多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视线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我爸前段时间还说我，说我这性子像我妈，见着谁有点难，就忍不住想搭把手。”
提到“妈”时，他声音轻了半分，又很快转回来，看向许浣：“你不用觉得是‘特意’。就当……我顺手帮个忙。小组里本来就该互相照应，你要是觉得不自在，那我往后注意点分寸。”
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逾界，只是少年人最纯粹的在意。许浣抬头看他，见江霁眼里没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有点无奈的温和，心里那点发慌的劲儿忽然松了些，却又莫名空了一小块。
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江霁说了些什么。
江霁正挠着后脑勺的手顿住了，像是没听清似的眨了眨眼，视线从香樟树挪回许浣脸上。阳光落在许浣嘴角那点笑上，很轻，却比刚才走廊里的风还让人意外。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懵，“你比我大？”
许浣没立刻答，只是垂着眼笑了笑，指尖松开窗沿，轻轻蹭了蹭刚才攥出红痕的地方。“嗯，”他点头时，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我休学了一年，比你大一岁。”
江霁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卡着“多照应点许浣”那句胡骁的话，再看许浣这副清瘦又总爱往后缩的样子，实在没法把“哥哥”这两个字和他对上。他张了张嘴，没忍住笑出声：“那……那我之前还总想着帮你扛事，合着是我占了便宜？”
许浣眼里的笑意深了些，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不算，还是要谢谢你。”
江霁挠了挠头，这次是真觉得好笑了。他往旁边挪了挪，让阳光不直射着许浣的脸，语气里带了点调侃：“行吧，那以后换你罩我？”
许浣被他说得愣了下，抬头看他时，眼里还带着点没散的笑，摇了摇头：“我不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但……你要是不介意，我尽量……”
江霁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愣，随即笑开了。“早说啊，”他拍了下许浣的胳膊，没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下，“哥可别嫌我烦。”
风再次吹过走廊，带着香樟叶的气息。许浣站在风里，望着眼前笑得明亮的少年，那点因“靠近”而滋生的慌张，终于一点点淡去。原来不用硬撑，不用害怕成为负担，也可以这样安心地，站在一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