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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角斗场的演奏(上)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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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还没找到那艘星舰?”
驾驶员摇摇头,不敢去看指挥官铁青的脸色。
这已经是三天内第二十八次询问了。
然而他们驾驶的只是一艘轻量级太空飞船,还是临时从潘诺星港借用的民用型号,即便是指挥官的怒火能点燃整个宇宙,也没法给这艘飞船的硬件设备来次大升级。他们只能通过笨办法,没日没夜地发射粒子探测波,才勉强抓住目标身后的尾气。
何况就算真的咬住了对方的尾巴,他们这几艘民用飞船在利维坦级军舰面前就像试图拦住鲸鱼的一群小虾米,光是抵抗对方行进时的引力波就够呛——
不过考虑到指挥官的家世,驾驶员猜测至少对方不会选择主动开火。
正在心里打鼓时,忽然听到一道命令:“准备第二次亚空间跃迁。”
他惊骇地抬头:“可是——”质疑声消失在那道凌厉的眼神里,驾驶员瑟缩了一下,低头操作仪表盘。
奥勒琉·梅迪奥将自己扣在悬浮座椅里,准备迎接冲击。
他烦躁地摘下帽子,将手指插入额头,把支棱着翘起的头发往后梳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高挺的鼻子,眼下淡淡的青乌并没有影响他的俊美。
这位梅迪奥家族的继承者躬身向前,一双泛着红宝石般瑰丽色泽的眼睛透过中控室的凹面玻璃,凝视着前方漫漫虚空,好像那些亮点儿里会有绑架犯的线索,又或者能幻化成兄长那张可恶的脸,给他揍上一拳!
他就知道不该放任那个自私又任性的混蛋!
五年流放不仅没有矫正他的古怪性格,反而让他更加放肆——联络圣巢提前启程耍得他们团团转!若非如此,梅迪奥不会来迟一步!
还有潘诺星球的驻军长官、飞船上的乌比亚守卫,通通都是一群无能的虫豸!就眼睁睁看着雄虫被掳走!
船体的金属外壳由于亚空间力场的剧烈变化而尖叫,飞船驾驶员的后背冒出冷汗,只有奥勒琉死死盯着前方朝自己飞速驶来的金红色星环。
愤怒灼烧,令他的瞳孔燃起火焰。奥勒琉发誓,一定会让冒犯者付出残酷代价!还有——
在被他找到狠揍一顿之前——
尤尔那个混蛋可别死了!
*****
宇宙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距离也常常坍缩成空间曲面上的一个小点儿,如果不是中控台上不断升高的数值,很难想象这艘军舰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横跨三个星系——当然,代价也是有的——
一只手按灭了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红色警报。苏厄转身,俯视着台下穿着近卫队制服的士兵:“好了,你可以开始说了。”
“遵命,长官。”托卡敬了一个军礼,“我建议暂停古里诺队长的工作。”
“理由?”
“根据我的观察,他对任务目标抱有过分的同情和宽容。如果继续让中士担任护卫工作,也许会对此次押送任务造成阻碍——已经有苗头了。”
“凌晨那次夜游事件?”
“对……”托卡微微犹豫,“还有即将举办的星彩演奏会。我认为除了古里诺中士之外,科鲁比等的士兵也应该接受考察,起码不应该让他们继续接触。”他诚恳地说,“那位雄虫阁下的影响太大了。”
苏厄副官抬高眉毛:“我想,你们应该都接受过反色诱和审讯训练?”
“啊长官,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任务目标没有做出任何引诱或威胁举动,但……但有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我们就会忍不住投去目光——明明没有散发信息素。”
“也许这就是雄虫……好吧,我同意暂时解除古里诺的职务——还有其他事情吗?”
托卡有些踌躇。
“长官,也许我们不应该让他举办这场演奏会。我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事。”
副官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
他将视线移到了前方——透明幕墙后,两点璀璨的光芒正从幽暗无垠的星海中冉冉升起,十二光年之外的泰拉星球也将迎来清晨。
“军舰已经抵达中央星系,三个小时后降落在第一补给点——监察员已经提前在那等候。”
最终苏厄转向那个忠诚的波狄卡士兵,耸了耸肩,“不用担心,士兵。”
“那只是个雄虫。”
他微笑着说,“就让士兵们好好享受吧——”
“最后的演奏。”
明亮的灯光打开了,金属墙壁变成了一面镜子,映照着圆形角斗场内士兵们改建场地、搬运器材的喧闹景象。尤利安进门时,他的身形也投在光滑的墙壁间:乌黑的头发,熔金般的眼睛,苍白忧郁的侧脸,袖口落下一圈圈绷带,露出的腕骨显得格外伶仃。
他试着握拳,伤口微微刺痛,皮肉间渗出淡粉。
“您还好吗?”古里诺从琴盖后面探出脑袋。
“放心,不会影响晚上的演奏会的。”
“抱歉阁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尤利安揉了揉脚边的灰脑袋,指挥古里诺将羽管键琴搬到舞台中心。那是一个红棕色的大家伙,椴木被切割成不同形状的木板,用胶质黏在一起,除了充当心脏的制音器之外,其他部件都制作得十分粗糙,没有花纹,没有雕饰。
朴素得不太像一个贵族使用的乐器。
但在离开潘诺星球时,尤利安抛弃了它那些镶嵌着珠贝黄金、价值连城的同伴们,只带了这架羽管键琴。
尤利安垂下头,抚摸着那些有点变形了的琴键,微微出神。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表情,作出判断:“弦轴钉和羽管拨子都需要调整。”接过递来的细木挫和螺丝刀,他无情地驱离了眼神亮晶晶的士兵们:“别打搅我——”
沃夫娜一溜烟窜了出去,在座椅的空隙之间打转,兴高采烈地嗥叫。
放下修理工具后,他坐在琴凳上,转头看向台下。
眼前是一排排观众席,呈半弧状,次第升高,环绕着中央的舞台区域——士兵们临时搭了一个木制高台,台面铺着小块小块的方格形绒毯;厚重的红色帷幔遮住了台前两侧,被金流苏挽起。左右两边的墙壁和观众席之间开辟着两条深深的甬道,甬道上端开了两扇方形门。观众们就从这里进出。
他凝视着那些空空如也的坐席,期望到时候能尽可能坐满,但是想想那些士兵坐姿整齐、表情严肃地望向自己,又觉得这座剧院的座椅数量好像太多。
手指顺着琴键一个个按了下去,滑出一串串水波般的乐符。等到最后一个琴键的震颤归于平静,尤利安缓缓吐气,才发现唯一听众正趴在最前排的观众席上,两只前爪蜷缩在肚子上的毛毛里,“嗷”了一声,好像在为他喝彩。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不是常常露出的冷笑、或者带着苦涩意味的笑,只是因为开心而笑。
尤利安起身,一只手轻扶琴盖,朝这个可爱的观众鞠躬致谢。当他抬起头时,神情中的紧张和怯弱已经散去,仿佛海燕迎向即将到来的风暴,昂然无畏。
一个小时后——
距离中央星球外环三轨道仅有六光年的波狄卡军舰上,大部分士兵进食完毕,涌入各种各样的娱乐室,还有一小部分流入了训练场。
以往在这种时候,托洛斯都是去放映厅沉浸在影视剧带来的美梦,但是今天他停住脚步,拦住了逆着虫群往外走的舍友:“科鲁比,你去哪儿?”
“不是约好今天去放映室的吗。新加一批库存里有安东的最新力作,大家都说他会因此捧起今年的晨星奖杯呢!”
“哦,我忘了。”这个大块头摸了摸脑袋有些苦恼,犹犹豫豫地说,“可是……”手腕上的报时器闪了一下,密林熊蜂看着不断逼近的时钟,下了决心:“对不起,托洛斯,咱们改天吧。我要去角斗场了。”
托洛斯更震惊了:“今天有角斗表演?!为什么没通知我?而且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角斗了,我以为你这个贪吃虫只会研究怪物肉烤几分熟呢。”
“不是角斗表演。”科鲁比不太高兴地叫道,
“是尤利安阁下的演奏会!”
不知不觉,围绕着这两个大嗓门竖起的耳朵越来越多。
于是十五分钟之后,在厚重的剧院大门关上时,呈现蛛网状展开的看台上每一个小格子里都挤着士兵,大部分是凑热闹的。毕竟漫长的航行和军队生活实在太无聊了,一点点消息都会在这群士兵内部传得很快。
人造太阳自穹顶直射下来,耀眼的阳光照得托洛斯直眨眼睛。他好奇地看着下方那个红色帷幕罩起来的小小舞台,忍不住问:“真的吗?一位雄虫阁下现场演奏《星彩奏鸣曲》?”
“——第八十二次。”科鲁比回答,“是的。尤利安阁下说用这场演奏支付那头异兽的费用。”
托洛斯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喃喃道:“还是《星彩》的原作者——天哪,这可是个爆炸性新闻!怪不得邦辰公司不敢公布作者的信息,一位雄虫,玛尔斯在上……”
科鲁比有些不安地在位置上挪动屁股,环顾四周:“没想到你们都跟来了,吵嚷声快震破剧院大门了。”
他忧心忡忡:希望不要吓到尤利安阁下。
尤利安正在翻乐谱,手指搭在琴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按出几个音符,帘幕隔绝了观众席上的吵嚷。
沃夫娜躲在舞台角落。它对外面那些闹哄哄的噪声显得很不适应,烦躁地龇牙,又不敢自己跑出去,到处寻找遮蔽物隐藏自己。
不过就尤利安看,自己的小宠物正在做无用功。虫族主要靠气味来侦测周围的环境,就算沃夫娜缩成一个小毛球,也没法改变自己身上的味道。
也许自己也是——哈!他正在一座坚固的太空堡垒里找机会逃跑。这片帘幕外的每一个雌虫都能轻而易举地禁锢他、伤害他,他们看着尤利安的样子像看一个昂贵易碎的花瓶、一个可怜可爱的宠物。
这种关系的本质是残酷的,只是常常被那些轻浮的喜爱和优待所掩盖。
尤利安从很小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们爱他,却也轻视他。
或许他的父亲和弟弟唯一一次正视他这个“神经脆弱”的雄虫,是发现尤利安和盖乌斯私奔了的时候。天哪!他不敢想象那两个毒蝎脸上的表情。
一种能够刺痛他的快乐从心头浮起,手指顺着琴键如同跳舞般跃动,迸发出一连串带着欢快和惊悚意味的奇异音符。
“砰!”他按灭震颤不已的琴键和心弦,起身转向缓缓拉开的帘幕——
璀璨的灯光和喧闹的吵嚷从一线缝隙倾泻而下,笼罩着舞台中心的雄虫,衬得他如同一座乌木和象牙打造的雕像,美丽得不真实。
或许正是因为不够真实,才能显出如此震撼心魄。无论抱有何种目的、何种心情,观众齐齐屏住了呼吸。
视线汇聚令舞台显得格外渺小,仿佛海浪托举着一叶扁舟,舟里只能承载尤利安和他的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默,只有偶尔的咳嗽、布料摩挲声和军靴摩擦地面的声响。
士兵们在等待。
看台上的科鲁比有些不安,即使没有坐在前排,棕黑色复眼也很容易让他看清舞台上的雄虫阁下自开幕后没有任何动作。
他坐在小小的琴凳上,几乎让人疑惑是否因为紧张而肢体僵直。
“为什么还不开始?”
疑惑从身旁传来,道出科鲁比内心的想法——“他怕了吗。”
科鲁比竖起耳朵。他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像海上逐渐成形的雷暴。达成交易时的快乐不见了,这个大个子有些愧疚和后悔,尤其在这群士兵们仿佛能凝成实质的注视中,舞台上的演奏者被衬托成一个孤独的小点儿——他还是个孩子呢,科鲁比心想。
虽然能谱写出那么震撼的旋律,但创作和演奏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独自演奏和在万千公众的视线中登台更是天差地别。
诶,不该答应用一场演奏换取异兽的交易的。
太荒唐了!
科鲁比觉得当时的自己可能脑子感染了病毒才会答应这笔交易,不知道他们之中谁的大嘴巴一秃噜,现在几乎全军舰的空闲士兵都赶来剧院了——演出规模堪比中央大剧院举办的年度盛会!越盛大,越会放大演奏者心中的恐惧!
科鲁比不知道那些成名的音乐家是否曾经历怯场的困扰,但他知道将一个毫无经验的菜鸟空降到战场中心能造成怎样灾难性的后果。不行!他不能毁了这个孩子!
他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战友,引发一连串小声怒骂。恰好斜前方同时突起一个影子,科鲁比睁大眼睛,与听到动静回头的士兵对上视线——是古里诺!
一愣之下,两个雌虫分别被后排的观众七手八脚地按回座位。
观众席的灯光已经变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