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角斗场的演奏(下) 雄虫不可以 ...

  •   尤利安没看到观众席那番小小骚动。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接下来的行动上,手指缓慢地拂过琴键,眼角余光扫视舞台前方:左侧的通道旁坐着一排带着袖章的士官,目光如炬,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很难找到机会溜走;右边倒是没什么士兵,但通道顶端站着一个报幕员——像只老虎钳夹断了通过方形小门的希望!

      别慌!他严厉地告诉自己。

      脚下还有一个通往舞台内部的暗门。入口离脚尖将近三英尺半,掩藏在一块方格地毯之下,掀开它,就能落在沙地上;然后通过闸门,进入一个地窖——那是角斗士上场前临时逗留的地方,地窖尽头就是出口。

      足够隐秘。唯一的问题是,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那扇活页暗门?

      尤利安咬牙按下第一个音符。骚动不安的角斗场也被按下了静止键。

      一段轻快而空灵的前奏从他的指尖下流泻而出——

      《星彩奏鸣曲》开始了!

      观众像被焰火吸引的飞虫一般不由自主地将心思聚敛到那个位于舞台中心的存在。

      不同于完美却机械地敲击琴键,尤利安的演奏既不精确,也不克制。如果叫联邦音乐学院的老教授来指导,短短一小节前奏里能指出三四个地方太快、太慢或者干脆跳过某个音符,迅速进入了下一段旋律。

      然而随着乐章的展开,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

      科鲁比感到信息素抑制环下的腺体隐隐发痛,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出口,从湿润的眼眶、专注的视线和如痴如醉的态度中一跃而起,随着流转飞舞的音符,徜徉在音乐的海洋中。

      尤利安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

      自被迫登上这艘军舰就逐渐累积的愤怒、恐惧和厌烦全部化作指尖的音符:与利奥波德之间的试探、交锋和妥协,紧随夜晚潜入脑海、令他辗转反侧只能依靠酒精入眠的旧日记忆……交织着他对自由的深切渴望,暴风骤雨一般注入奏鸣曲中最复杂的华彩段落。与同样激烈、矛盾、充斥着晦暗色彩和纯真爱欲的音符一起,喷薄而出!

      他完全投入到这场演奏中。

      不再是为那些穿着军装的狱卒演奏。
      而是为了自己、为控诉这可憎的命运!

      节奏变得越来越激烈,胸腔起伏带出潮湿的呼吸声,汗水从乌黑蓬松的鬈发中钻出来,被剧烈的动作甩飞到琴键上。

      在某个瞬间就要被乐符中饱含的回忆与情感所俘获时,一阵轻微的刺痛惊醒了他。青年茫然地睁开眼睛,在轰然回荡的乐声里恍惚听见一声呼唤——“尤尔”。

      尤利安猛然找回理智。

      冒险抬头瞥了一眼观众席——

      前排士官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场演奏中,脖颈间的抑制项圈闪着危险的红光,表明信息素达到阈值不得不依靠存储的药剂来抑制——这大概是穿越到虫族社会的唯一好处了,尤利安能精准判断这群军雌何时濒临失控。

      受奏鸣曲的激发,他们褪去被长久的训练、纪律和暴力规训下需要表现出的理智,逐渐展露那袭军装下属于虫族的生物本能。飞虫围绕在狂舞的火焰周围,瞳孔中只能看到那抹绚丽的身影!

      “啪——”灯罩落下!

      角斗场瞬间陷入黑暗和死寂,骤然失去光线和声音令雌虫士兵陷入一两秒的僵直——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这群暴力机器训练有素,性情冷酷,又处在最熟悉的环境里。一般情况下绝对没有可能逃脱他们的监视。然而,只要是虫族,就必然受信息素影响。

      为了制造出纯粹的战斗机器,联邦一直在利用各种科技手段控制信息素对于雌虫身体乃至精神的影响,尤其在军队,所有士兵都被强制戴上抑制剂项圈。

      这东西的运行机制很简单——每分钟监测佩戴者散发的信息素水平,超出设定阈值后立刻注射抑制剂强制降回正常区间。粗暴、冰冷,但有效。但尤利安发现了这套运行逻辑中的小小漏洞:
      抑制剂颈环每隔一分钟更新,监测时点与注射时点之间存在微小误差。

      当然了,生物体日常散发的信息素沿着一定坡度爬升的,即便存在零点零几秒的误差,注射剂量也只会多那么一点,佩戴者的信息素水平低那么一点,造成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不、甚至谈不上伤害。就像发烧的时候,冰敷额头的时间长了一点儿,最多导致体感不适而已。

      但——
      如果将滚烫的头颅直接摁入冰水呢?

      黑暗与死寂中,尤利安悄无声息地滑下了琴凳,摸向那个开关。

      他开始倒计时……五十九、五十八……

      军中的雌虫常年处于信息素匮乏的状态。受激而陡然升高的信息素水平触发阈值,接受最高剂量的抑制剂注射后,又突然失去刺激源,直到下一分钟获得了最新数据的颈环将剂量拉回合适水平为止。

      一分钟。

      尤利安利用这个小把戏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分钟的空白期:

      十四、十三……

      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找到了暗门的把手,用力一拉——门开了,露出一小块暗红色的沙地。小心地合上暗门,绒毯边缘留下一个微小的褶皱……六秒、五秒、四秒……

      ……嘀嗒、嘀嗒、嘀嗒!

      秒针归位。

      角斗场上空响起一声粗野的咆哮——“雄虫阁下呢!”——鞋底踏着地板发出咚咚声,有士兵冲去后台的电路维修室,具备夜视能力的虫族睁开复眼,扫射孤零零伫立着一架羽管键琴的舞台。

      “怎么回事!”
      “事故、绝对是巨大的演出事故!”
      “蠢货们!雄虫不见了,快去找!”

      “熟悉剧院场地的士兵来此集合——别挤别挤,舞台要塌了。”
      “谁去报告长官!”
      “哪个疯子在这个区域开了通信屏蔽场?!”

      “来几个侦察兵、侦察兵!!”

      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身体被尖锐的棱角硌得生疼,但尤利安蜷缩着四肢,咬牙仔细听着一板之隔传来杂乱脚步和喊叫。

      “啪——”穹顶上射出无数根灯柱,汇集在中心舞台。侦察兵还没来得及调整瞳距,一大群壮汉挤在台上擦眼泪的样子有些滑稽。

      托卡站在灯光设备旁边,居高临下地扫视整个角斗场:“谁关了灯光总开关?”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是早有预谋的行动。”

      “绑架?同谋?”

      “都有可能……”众目睽睽之下穿过角斗场关闭灯光,舞台上的雄虫消失不见——两件事发生在同一瞬间,任谁都难以当成巧合。

      士兵们哗然。

      有内鬼!这样的猜疑是很可怕的,尤其在军队,谁都不想自己的战友被揭露是那个心怀鬼胎的阴谋家。科鲁比的周围被悄悄空了出来。

      大个子环视一周,不知所措。

      “他很可疑!”有声音举报说,“有些过分关心那个雄虫了。”

      科鲁比涨红了脸:“呃?我?不、不是……”他还想解释什么,但被托卡强硬打断了:“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失踪的雄虫阁下。”

      作为在场士兵中军衔最高的士官,托卡进入指挥官的角色。

      “我们分头找!没几个地方可以藏!”他背过身去,视线盯住舞台的墙壁、帘幕和地板一寸寸检查,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站在身后面色焦急的古里诺。科鲁比被其他士兵有意无意地隔绝在外,像个孤单的剪影。

      “你们俩跟我去小型舰艇接驳口。”托卡说,“剩下的士兵两人一组去检查军舰的每个出口。”

      “可是我们的军舰有上千个出口……”

      “这就是为什么要去检查!他们要么立刻冲去那儿驾驶飞船离开,要么躲在接驳口附近,等波狄卡号到达中央星球时趁乱混入虫群。”

      剧院另一头传来一声巨响,两扇门砰得撞到墙壁上:“长官!我们找到了后勤处的监控!”

      托卡厉声问:“查出什么了?!”

      “呃、没有,角斗场的监控设备老化了……”

      “维修部干什么吃的!该死的薪水小偷!”

      “不过后勤处长翻出了角斗场的建筑结构图!舞台设置了一道暗门,可以进入下方的地窖,原本是俘虏和野兽使用的,所以还连通着一个快捷通道,通向废弃物消化舱。”

      “等等、报告长官——这块地毯有掀动的痕迹!底下是地窖!”

      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鼓点般的声响,发现了目标的士兵迅速分好队伍,闻风而去。很快,剧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聚光灯打在舞台的地毯上,被掀开的暗门深深下陷,如同吞噬光线的黑洞。

      一次呼吸、两次呼吸又或者更长的寂静中——

      那座巨大的羽管键琴发出轻响,侧面的木板滑开,探出一只手。

      尤利安从羽管键琴的底座里钻了出来,感觉心脏还在微微颤抖。

      忽然一条毛茸茸的围脖跳进了他怀里,青年抚摸着自己的同谋:“好孩子,干得漂亮!”他环顾一周,看着空荡荡的剧场喃喃自语:“现在他们都走了。”

      抓紧时间!

      他从琴凳下拖出一个小背包,迅速换上制服——感谢利奥波德的衣柜——现在尤利安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从身后看,和其他雌虫士兵没什么两样,除了身量纤细了点儿。

      机警的沃夫娜从剧院门缝里探出头,鼻尖耸动了几下,然后像条灰色影子蹿了出去。作为虫族眼中杀伤力几近于无的“食品级”异兽,那些士兵感知它,无视它,反倒让它在这艘军舰上获得了最高级别的自由,也让尤利安拥有了一个好帮手。

      尤利安压低军帽,让帽檐下的阴影遮住那双金眼睛,匆匆消失在角斗场那两扇大门外。

      *****

      他朝掠行艇的维修库方向走去,一路上幸运地没有遇到一个士兵,看来刚刚登台时感觉全舰雌虫都来观看这场星彩演奏会不全是错觉。但走着走着,他觉得不太对劲——

      走廊两侧的舱门紧闭,到处都是降下的气密门。

      沃夫娜早已钻进通风管道不见踪影,但尤利安却被一座冷冰冰的金属门拦住了方向。为了警惕,他伏在墙上,小心地听了半天,除了嘶嘶作响的静电噪音什么也没有。看来门后没有追兵,那么……

      发生了什么?

      尤利安深思着,忽然一个阴影从他心底升起,一个新的怀疑使他战栗起来:如果雌虫们早就洞察了他的逃亡计划,此刻正在监视器前戏弄似的封死前进方向上的每一条路……

      嘴唇咬的泛白,眼前仿佛浮现了一张张带着嘲谑的脸。

      恐惧几乎令他退缩了,但……沃夫娜还在那艘装满了食物和燃料的掠行艇等着他!况且,就算他现在放弃计划乖乖回到卧室,也无法博得命运之神的宽容了,想也知道那些察觉被戏耍的雌虫会怎么对他:
      手铐、拘束服、更严厉的押送程序……

      尤利安苦笑,祂总是对他很残酷。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绕道东南方向。走过两个医疗舱后,一道弧线横在地板上,他慢慢靠近,发现旁边一个舱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暗红色的光线从门缝泻到走廊上,如同一弯血月。

      危险!危险!大脑拉响警报。

      出身权贵家庭,尤利安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阴谋和背叛的臭气正从那条门缝里缓缓漏出来。

      他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门缝,只见里面遍地狼藉——舱室中央的医疗舱盖开了,顶部的红色报警灯无声地闪烁,笼罩在利奥波德军团长的躯体上。

      见鬼!

      见鬼见鬼见鬼见鬼见鬼——!

      尤利安猛然推开大门,目瞪口呆。玻璃碴和绿色药水撒了满地,那身十分神气的军服、绣着金线的短披风和皮带就扔在利奥波德边上,又湿又皱。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常年不见阳光显得异常白皙的皮肤表面亮晶晶的,手指抓着自己那副特殊花纹的金属面具留下道道裂痕。

      暗红色的光线从四面舱壁中渗透出来,笼罩在倒在地上的赤裸躯体上,使得这戏剧性的一幕仿佛是一部情色电影的片段,或者是——恐怖片的场景。

      军团长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把可怜的面具捏得像个橡皮泥玩具,另一只手不断挠着脖颈,前臂肌肉不断颤动,仿佛起伏的水流顺着他裸露的皮肤表面流泻而下。昏暗的光线下,尤利安只能隐约看到他指缝里露出些闪烁的纹路。

      “苏厄背叛了……红月期……”利奥波德喘息着。

      “别靠近我!去、去疏散军团!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