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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群星爆炸之夜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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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换下湿透的衬衣和长裤,尤利安翻出一件干净制服穿上,整理衣襟时又忍不住回头,确认军团长脸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松了口气。
刚刚完成精神结合的利奥波德仿佛泡在温水里,随手披了一件外套,靠在药剂柜边,神情因餍足而显得懒洋洋。在痛苦和欢愉中积蓄的泪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在缓慢地眨动中流过脸颊,整个人看起来湿淋淋的,像只狼狈但快乐的小狗。
他偏着头,一动不动,长时间地凝视着尤利安。
现在他们不是囚徒和监狱长的关系了。
一场成功的精神结合比婚礼更能证明虫族之间的深度联结。双方心里哪怕有一丝抗拒、犹豫或者畏惧都会导致结合的失败,毕竟言辞、表情都可伪装,但个体在自己的精神世界总是袒露无私。
利奥波德觉得青年的面庞、身姿、朝他走来的仪态,一切显得那么文雅,秀丽,动人。头顶灯转为柔和的白光,洒在他蓬松浓密的黑发上,纤细优美的颈项上,甜蜜的琥珀色眼睛与平静的面容上……
“我要带他走,”军团长心中想到,“让监察院和统帅见鬼去吧!”
一向贪婪不知满足的军官罕见地露出微笑。
他张开手臂,给了尤利安一个拥抱,又匆匆拉开距离,褪下左手小指上的纹章戒指——就像所有在朱诺面前立誓的雌虫一样,急切地向爱人许诺自己所拥有的权势、地位、财产以换来牵系双方的更加正式的联结。
尤利安低头看着那枚象征雌虫权力和荣耀的戒指,没有说话,利奥波德有些疑惑和羞怯的凝睇着他,举着它就像举着一朵花待蝴蝶栖息:“尤利安……?”
戒指和针管同时滚到地板上。
利奥波德倒在地上,带着震惊和不甘慢慢闭上眼睛。
尤利安冷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确信对方在镇静剂下失去意识,才扶住旁边的柜子,身体微微晃了晃。但他只肯给自己这一瞬间的休息,三次呼吸后,迅速打起精神搜寻医疗室里的有用物资。
临走前略一踌躇,他捡起那枚纹章戒指,放在了昏迷的军团长手里。
*****
在强劲而柔和的轰鸣声中,一艘银色的掠行艇缓缓上升,渐渐远离波狄卡军舰投下的那片庞大的阴影。
这艘飞艇的长度只有六十英尺,腹部稍稍向外扩张,形成一个卵形,底部还安装了两片线条流畅的后掠尾翼。随着轰鸣声越来越响亮,掠行艇加速向更高处飞去,穿过重重叠叠的云层时,粒子引擎已经开到了全速,往外喷吐蓝焰,迫不及待地把这艘小艇抛向外太空的边缘。
它将会载着尤利安和他的小宠物前往心心念念的大熊星系。
尤利安躺倒在胶囊舱室柔软的垫子上,透过弧形的舱顶玻璃,看向前方漫漫云气和坠落的霞光。他抬起一只胳膊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揽过身边的毛茸茸,从沃夫娜的耳朵抚摸到后背,又揉了揉那根毛发密实的长尾巴。
沃夫娜不满地低声吠叫,可挣脱不开,只好生气地一甩尾巴,打在尤利安脸上。
青年却微笑起来:“我们要回家啦。”
疾驰的掠行艇冲破大气层。
眼前展开一片广袤无垠的黑暗,布满了密集、稳定的光点,那是无数恒星在倾泻绚丽的辉光,宛如一条光华流转的纱带披在宇宙的臂膀上,将这位神秘的美人衬托得绰约动人。
尤利安凝视着那条璀璨的星河,仿佛想要从中找出内心期盼已久的、承载着前世几十年情感和回忆的归处。突然降临的黑暗让灰狼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裂开嘴唇露出深红色的牙床和森森白齿,发出一声又一声深沉的低嗥。
“好了好了。”尤利安安慰着受惊的沃夫娜,盖住它的眼睛,搂在胸前,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身绵密粗实的毛毛。
根据预设的路线和里程计算结果,掠行艇继续航行三十八万光年才能抵达目的地。这是一段艰苦的航程,他和沃夫娜至少需要经过三次亚空间折叠跃迁,途中可能遇到量子风暴、超新星的爆炸、星盗或者走私犯……
但无论如何,尤利安都决意踏上这段旅程,也许为了寻找前世的归处,也许只是因为对脚下的土地已经毫无期待。
伴随着重复又机械的电子音报时声,尤利安在疲惫和期待中,慢慢闭上眼睛……希望这一次自己能梦到那个遥远又令人眷恋的故乡。
他灵魂的最初归处。
真正的“家”。
可惜命运总叫他失望。
尤利安在庭院门口的廊柱后停住脚步,黑发在阳光下泛出美丽的光泽,脸蛋还保留着婴儿肥,显露出一种介于孩童的稚嫩和少年的英气之间的微妙气质,即便信息素分化尚不明显,也足以令他在同龄的贵族少年里成为焦点。
尚未对自己的吸引力产生清晰认识之前,他已经能熟练运用这把武器。
在那双带着嫌恶和怒气的金色眼睛注视下,原本在中庭里大声呼喝、畅饮血酒的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有些年轻的雌虫已经低下头颅、躲在雕像或树篱灌木之后,倒显出被等离子射线围在中央,翻滚纠缠的奴隶们的呻吟和痛呼声格外刺耳。
“来下一注吗?”
一个穿着镶边白袍的少年拨开人群站了出来,双眼如红宝石般熠熠生辉,语调里有种毫不掩饰的扬扬自得,“这一批奴隶可是卡哈拉兽人里的精英战士,虽然它们的生命力脆弱得很,格斗技巧倒是精巧好看。”
但尤利安只是瞥了他一眼,抱着怀中的竖琴走向侧廊。
这种冷漠的态度立刻激怒了奥勒琉,他一直都不是善于控制情绪的类型,尤其前些天偶然听到的窃窃私语总在脑海里盘旋:一个家族,两种血脉,藏于暗处的毒蝎和天上飞舞的蝴蝶……
恰好阳光滑过那架竖琴的上缘,一道刺目的闪光点燃了那双颜色艳丽的瞳孔,突如其来的心火促使奥勒琉一把拽住那只从不为他停留的太阳闪蝶:“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那架竖琴跌落地面,与石板碰撞发出一连串不和谐的噪声。
尤利安皱起了眉毛,右臂被拉扯的疼痛很不好受,但更让他难堪的是,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未成年雌虫(年纪甚至还小一岁!),但体能的绝对差距,让他除了顺着这股力道被拉到决斗场围栏处之外别无选择——
他厌烦这样!
靛蓝射线散发的炽热仿佛给雄虫的脸镀上一层面具,叫围观者分不清他到底是因为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的冒犯举动,还是因为目睹这个临时角斗场里肮脏血腥的场面而心生反感?
亦或者兼而有之?
自觉为这对兄弟分开道路的宾客关注着接下来的事情走向。
尤利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角斗场内,耳朵里不得不接受着源源不断地哀号和狂吼、拳脚相击的砰砰声,和角斗士不慎撞到围栏烧焦了皮肉发出的轻嗤。
如果不是打开了气味屏蔽仪,他还能闻到那股腥臭和香味交织的浓烈味道。
属于死亡和血的味道。
够了,尤利安打断思绪,像是买了票却发现是个烂片的影院观众一样,他看着眼前激烈的厮杀景象,心里只想尽快离开。
但身边的少年还在喋喋不休,这下尤利安不仅胳膊被扯得生疼,脑袋也开始疼了。
注意到这位特邀观众的走神,那只搭在他胳膊上的爪子忽然一扯,尤利安不妨被扯得一个踉跄,他瞳孔紧缩,几乎能闻到皮肤上的汗毛被高温等离子射线燎过的焦煳味——
半边脸被溅上了一道血痕。
尤利安缓缓扭头。
奥勒琉的心情回温。在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下,就像被烈日笼罩的沙地一样,他肤下的血液和骨骼逐渐沸腾、战栗,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欢欣:“仔细瞧瞧,怎么样?你改变主意了吗?”
尤利安的手指揩过脸颊,浅淡的红色一直从下巴蔓延到脖子里,看得奥勒琉一愣。
随即猛然往后一跳——“尤利安!”他怒吼道,有些狼狈地低头扯开前襟,但雪白的布料还是染上了红色指印,哪怕只有几点,也已经毁掉了这身华贵又脆弱的袍子。
用继弟的衣领擦干净手指,那双熔金般的瞳孔再次移开,落在角斗场里出现裂痕的地砖上,那里被几只毛茸茸的大脚掌猛力一蹬,彻底破碎成带着血渍的石块。
看热闹的宾客不由得散开了些,生怕被这对兄弟之间爆发的火气烧到身上。
“没兴趣。”尤利安冷淡地说。
但奥勒琉大笑:“没有虫族会对角斗表演不感兴趣!”身后的奴隶们发出哄笑和喝彩,只有对面的尤利安整理了一下衣袖,准备离开。
“——除非这群低贱的奴隶没有取悦你的能力。”小毒蝎的笑声骤然低沉下去,眼神扫过角斗场内,就在尤利安转身的时候,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要不要把它们都杀死?权当作这场失败的表演对你的补偿?”
角斗场内的兽人还在拼了命地厮杀,用牙齿、用利爪、用强壮的身躯互相对抗,全然不知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将迎来死亡的命运。
而场外的贵族、奴仆和保卫宅邸的侍卫们不知不觉地屏息凝神,数道目光凝在雄虫身上,期待他做出某种抉择:
他会为了这些奴隶勉强自己吗?
还是为了这句威胁式的问询勃然大怒?
更重要的是,许多家族都对这场政治联姻的未来感到好奇——这位新晋的军事勋贵选择与旧贵族维图斯进行联姻,可在泰拉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呢。“征服者”梅迪奥和“黄金太阳”维图斯结合之后,究竟哪一方占据主导?
尤利安没有回头。
“希望父亲给你的零花钱足够。”
在他远去的身影背后,庭院里响起几声轻笑。
“吼——”奥勒琉猛然扭头,躲过了脑后袭来的兽爪。
伴随着尖啸的风声,热烘烘的汗味、皮肉撕裂逸散的血气、阳光暴晒下金属与皮革的味道混合起来,像一颗浓烈的气味炸弹自庭院中央爆炸!
爱洁的宾客们纷纷四散,只有站在原地不动的小毒蝎仰头,几只兽人奴隶面容狰狞,耸立如山,踩在原本应该交织着等离子射线的地方——围栏被关闭了。
咆哮的兽人举起拳头,砸向最近的那个身影,庞大的阴影几乎将少年的身躯完全笼罩在内,呼啸的风声引发了阵阵惊呼:“天哪!”
跑得快的宾客们躲在屏风、廊柱或雕塑后,非常有经验地捂住鼻子,有些扯下短披风蒙住头脸。
下一瞬间,那道拳头划过半空的弧线就骤然断裂,肉块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吐出软腻的脏器和白森森的骨茬,庭院中央泼洒出一场血雨。
“好臭!”几声咕哝传入奥勒琉的耳朵。
他面无表情地收起钩爪,抬手示意仆役来清扫满地狼藉,刚举起手臂又一声啪嗒,顺着肩膀滑落的布料不幸砸进了脚下的血泊,软塌塌的堆成一坨,呃、不明物体。
奥勒琉的脸扭曲了。
“我亲爱的孩子总是这样任性。”
索拉公爵叹了口气,精干强悍的身躯舒展着侧躺在长榻上。
他支起一只手臂托住下颚,歪着头,眉眼弯弯,洁白的袍子层层叠叠地堆在手肘至肩部,时不时被暗红色的发尾扫过,仿佛新雪上渗出的血痕,连带那副笑容也透出一股血腥气。
尤利安和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奥勒琉站在房间两侧,仿佛他俩身上存在一种靠近十米之内就会发作的病毒一样,从发梢到脚尖都诉说着彼此的嫌恶。
但看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却让公爵感到很有趣:“如果知道你们关系会这么好,我应该早点嫁给你父亲的。”
尤利安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听觉和信息素感知器一起发生了病变,要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前半句和后半句都离谱。
又或许这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雌虫式讽刺?
下一刻,对方的视线落下:“过来。”
尤利安僵硬了一瞬,他有些害怕这个名声和气场一样强势得令人畏惧的公爵,尤其对方名义上还是他的父亲,完全有权力以管教为名进行惩戒,甚至理由也很正当——
尤利安、他也许都不会告诉自己病弱的父亲,以免为那副脆弱的身躯造成更多负担。
这就是重组家庭里孩子的难处了,尤其对弱势一方来说,生活质量全靠继父母的人品脾性。哦,现在应该是继父的虫品。
显而易见的是,这位靠军功取得爵位的雌虫绝不会是脾气软和的类型。
尤利安的脑子在胡思乱想……
早知道就……算了、他还是会报复的,谁叫那只红眼睛的小蝎子老是喜欢来撩拨他,处处作怪!先撩者贱!
想到这儿尤利安挺起胸膛,将几步路迈出了凯旋式的架势。但站在软榻前,顶着一位真正的联邦元帅的凝视时还是有些心里打鼓。
当对方抬起手,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一只手落到尤利安的头上,只是摸了摸那头卷发,尤利安没有动,于是那手顺着他的后脑勺滑到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在陌生环境里不安的兽类幼崽。
“尤尔,好孩子。”公爵问,“你想娶奥勒琉为雌君吗?”
什么?
尤利安瞪大眼睛,猛然惊醒——
温热的感觉还停留在身躯上,他反手一捞,捞出一只毛茸茸的嘴筒子,不由得放松下来,好气又好笑:“沃夫娜!”
灰狼呜呜地叫起来,又用嘴拱了拱他。
尤利安眉毛上扬,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顺着这股力道朝仪表盘看去。无数指示灯和按钮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光亮,过于专业和复杂的名词令他这个临时指挥员头脑发晕,如果不是这艘飞船有自动驾驶功能,他可能连开出波狄卡号接驳口都费劲。
但是无论是蓝星还是星际时代,总有些事物和道理是共通的。
比如说,大家都喜欢用红光作为警示灯。
“该死!”尤利安扑到仪表台,手一挥,撤除静音的控制室里立刻响起警告——“注意!注意!燃料储备已低至警戒线!”
怎么可能!他驾驶飞船之前明明检查过燃料总量!
尤利安调出燃料舱的监控,顿时脑袋嗡的一声,只见舱体侧面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原本满舱的液体只剩了三分之一!不断抛洒的燃料划过大气,在掠行艇尾部燃起靛蓝色的火焰!
这个新手驾驶员锤了一下仪器台,他不该睡得那么死的!还关闭了飞船声控系统!
这里是危险的宇宙,他却还当作自己在潘诺星球里那个温暖舒适的卧室!
冷静、冷静。
掠行艇下方就是那个被士兵描述成“可口的冰淇淋”的星球,无穷无尽的平原、丘陵和积雪在机舱显示屏上掠过,尤利安认出了那圈隆起的山脉,但是该死的!导航仪也失灵了!
“启动逃生舱!”他大喊道,脚下的地板在打转、摇摆,冷冰冰的机械音回荡在舱室——“尾部温度过高!逃生舱无法启用——机体损坏51%!62%!89%!”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沃夫娜在脚边茫然地转来转去。
等等、这可是虫族飞船,尤利安猛然抬头——“武器投射舱!”
右舷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动。
他立刻跳起来,捞起小狼,冲进舱门。那里有一根黑洞洞的发射管,尤利安滑进去,戴上头盔,腰腹、四肢、头部,生物囊自动伸出的束缚带绑得紧紧的,沃夫娜塞在制服前胸——感谢他和雌虫的身材差距!
忽然,尤利安感觉像被猛撞了一下,掠行艇的发射程序启动了:“启动准备!还有十秒。”
砰!他的投射囊颠簸着前进一个格——砰!又进一格,就像子弹被压入枪膛一样,舱体挤入发射管。
“三秒!”
胸前的毛茸茸发出不安地吠叫,“嘘——”尤利安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如果在弹出之前,飞船完全烧着了,他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慢慢被烤熟,更幸运一点——从万米高空被抛出,摔死。
脚下忽然涌入一丝光亮,尤利安屏住呼吸——随后,当啷!几乎十倍于己身体重的冲击力撞向脊柱,他发出一声呻吟——随后,“左舷管……发射!”
他向着希望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