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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憎恨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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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真的很在意这个地方。”苏厄念出一个坐标。
尤利安的视线穿过椭圆状的行星移动轨迹冷冷地看着他。
灰绿色的雾气被星图的亮光驱散,受光线刺激而扩大的瞳孔似乎将整个星球囚于其中,一个红色靶心攫取了尤利安的注意力。
他出神地盯着那个地点——
“南纬 13.9°,西经 59.5°……应该在梅拉斯山麓……太近了,超过玛拉星球外轨道布置的高能射束镜面阵的俯角。”无视尤利安冷得掉冰碴子的视线,这位玛拉总督又不疾不徐地补充:“但也不算远,飞梭只需跳跃一次。”
“到时候只要按下纳米吞噬虫的启动键,嗒嗒!虫群会以指数级速度自复制,吞噬生物,分解岩层,吃掉整座山脉不超过三分钟——唔、要赌赌具体时长吗?”
“为什么?”
尤利安低声说,强抑怒火令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没有质疑对方毁灭一座山脉的能力——来自前线的高级军官私藏一两件能够对星球生态系统造成致命打击的能量武器并不罕见。
当然,无缘无故摧毁一颗小行星不合法,但是程序和法条总有漏洞,尤其针对这种既没有珍稀矿物、又不存在移民点的荒僻星球,苏厄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军法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为什么用婚约试探他?为什么……先给他希望……
尤利安反复审视刚刚那段谈判,脸色一寸寸阴沉,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早知道我会来这里!”
这个星球就是专门为他设下的蛛网!
他猛然抬头。
苏厄低头避开那双眼睛里的怒火,扳正他的肩膀,尤利安攥紧拳头,象征着苏厄·阿吉勒顿的纹章戒指硌得他掌心发痛。
被作弄的羞耻和愤怒令青年从脖子到脸涨得通红。
但雌虫的力量难以撼动,尤利安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腕被抓住,手指被一根根拉开——青绿色橄榄石里印着一只小小的柔裳蜉——绿眼睛的总督触碰戒指时候,他忍不住冷笑:“何不将上面的纹路刻成你主子的名讳!”
刻薄话让苏厄手一抖,落回的戒指被尤利安重新攥紧。
被愤怒淬炼得更加明亮的金眼睛点燃了苏厄心底的暗火,雌虫的脸扭曲了一下,拉住尤利安的小臂猛然往回拖。
他低头俯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咬牙切齿:“激怒我对你没——”
下半句被“咚!”的一声撞回喉咙。
苏厄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脸惊愕地看着他:“尤利安你疯了!?”
尤利安抓着旁边的椅背,勉强没倒下,脑壳嗡嗡作响,显然也撞得不清。
但他硬撑着站在原地,大开嘲讽:“比你背叛主官把整个军团拖下水更疯?
利奥波德是不是搞错了种属,选你这种雌虫当心腹简直比黑翅土白蚁还要有眼无珠!做得这么绝,你背后的主子也得掂量掂量哪天被你卖了……”
苏厄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步并两步跨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一想到马上就要被这个雌虫卖给某个权贵,尤利安就觉得恶心!
太阳穴周围的血管突突直跳,脑中噪音非但没消散,反而越来越嘈杂。对方的呼吸正好扑到面前,他双眼冒火,用力挥出一拳。
苏厄硬是挨了这记,身体连晃动都没有,倒是尤利安被反作用力震得虎口流血。
他的胳膊被牢牢抓住——“够了!”总督低吼。
尤利安回以诅咒:“去死吧!”他挣扎着去踹苏厄的□□,被一把掐住咽喉,只来得及在那件漂亮的制服裤腿上留下一个脏鞋印——
“哈!倒是衬你!”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苏厄鼻梁又酸又痛,喘着粗气,两只绿眼珠仿若墓地里亮起的森森鬼火。
这次他真想给对方一个教训了。
尤利安的大脑在轰鸣,刚想开口就吐出一口血,彻底陷入了黑暗。
*****
手持式神经检测仪运行时,顶端的指示灯发出淡黄色光芒,像一条细长冰冷的蛇游弋在尤利安的脸上,衬得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是青白的。
嘴角的血已经被擦拭干净,但衣领和胸口还留有淡淡的红痕。
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样子散发着不详的死气。
苏厄收回视线,双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有些焦躁在床尾走来走去,靴底陷入地毯,皮革摩擦羊毛发出沙沙声。
仪器嗡鸣。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过去:“怎么样?”
正将仪器放回低温冷冻箱里的医生假装没听见,提着箱子经过床尾时,他再次听到那声音。
不是来自玛拉星球的总督,而是来自他的战友兼同室兄弟的带着恳求意味的询问。
他停下脚步。
“恭喜您,长官。”医生冷冷地道,“暂时不用因谋杀雄虫被送上处刑架了。”
“我什么都没干!”
苏厄大叫,“只是说了几句话、好吧也许有点过火了……该死的!但他怎么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不是那群披毛兽给他注射的麻醉剂有问题?早知道就留一个活口问问。”
“如果我没记错,披毛、不、玛拉星球土著居民的科技水平跟联邦至少相差三个代际,那群碳基生物的身体甚至不能支持在真空中生存超过三十分钟,更别说基因等级的差距……”但医生当然不是为了炫耀学识。
一句话总结就是——
“他们没能力伤害雄虫阁下,您需要找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借口。”
“行行好!这个当口别耍嘴皮子!”
苏厄加速踱步,“一个小时后侯爵的舰队就要抵达了,如果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健康的尤利安·维图斯——你要眼睁睁看着我烂在监狱里吗?!”
“我能怎么办?”医生仍然面无表情,但是抓着医疗箱的那只手迸出青筋,显然也处于失控的边缘,“他牙关紧闭,什么药都喂不进去。”
“那就注射!”
“大部分医疗用品都在外星环待命的那艘舰艇里!我们手头带了艾米索夫五号试剂,但针头强度只支持从信息素抑制器注射——雄虫阁下的颈环呢?”
苏厄脸色铁青。
看着他这副样子,医生的态度松动了一瞬。
尽管不赞同苏厄的某些做法,偶尔也为对方冷酷决绝的意志和不计一切代价向上攀爬的执行力而感到一丝畏惧,但……
他们毕竟是同一个培育室出生的兄弟。
因雄虫受伤而激起的保护者本能退去后,医生叹了口气,回顾检查结果:“尤利安阁下的体征总体平稳。因为疲惫和营养不良导致身体有些虚弱,需要时间休养……”
“那为什么还不醒?”
苏厄打断他,眉毛打结,“你来之前,我简单检查了他的心脏、神经节和肢体——没有病变迹象!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他是不是在装……”
“母神啊!阿吉勒顿你——”
医生突然想起病人还在旁边,连忙将愣在原地的苏厄拽出门,压低声音吼道,“你的两性课程是格斗术老师教的吗!”
“这是一位雄虫!”
“一位精神脆弱的、情绪不稳定的未成年雄虫!”
最后几个字加了重音:“二次孵化前是他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时期,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精神力衰竭乃至崩溃!
按照圣巢的指示,应当安排至少一位医护贴身照顾,每隔三个小时就要检测雄虫的情绪健康和精神力波动是否处于安全值之内,你没瞧见即使在波狄卡也……
你还……你到底说了什么居然将他气到吐血!?”
苏厄张了张嘴,迅速被医生打断:“算了我不想知道。”
他揉了揉额头,努力恢复平静嘱咐道,或者不如说,威胁——“亲爱的阿吉勒顿长官,为了你和我的颈椎健康,请尽快将这位阁下送去他本应该在的地方。
玛拉不是适合雄虫生活的星球,他需要待在一个熟悉、安全和舒适的环境。”
“你知道我不可能放他回梅迪奥家族。在登上审判席之前,索拉公爵或是他的次子就会来监牢扭断我的脖子,噢,可能还有四肢和额触角……”
“那就送去圣巢。”
“怎么送?谁去送?”苏厄反问,“还有一周就是孵化节,此时正是圣巢守卫最森严的时期,没有星舰能悄悄接近!再过几天连进出星系的虫洞都会完全封闭。
况且,将他送还那群基因狂热保护主义者,不如直接去元老院门口自首——起码我们不会被活活撕碎!”
“可他的精神力在衰竭!”
医生打了个寒战,随后的说话声微不可闻,“母神啊!再这样下去……到时候你背后的那位元老也庇护不了这样大的罪名。”
苏厄沉默了一会儿。
“没那么糟糕。”他慢慢说,“他不会死的。你该瞧瞧他在审讯室里那副样子,呵!尤利安、尤利安阁下跳起来踹我的时候,可完全不像一位脆弱的雄虫……”
“可他就是一个脆弱的雄虫!”医生抓狂了。
房间外的争执透过半掩的门缝,挟着一线灯光漏到尤利安脸上,淡金色的睫毛颤了颤,他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了一眼门口的动静。
两只雌虫的精神波动越来越激烈,看来吵上头了。
他松了口气。
嘴唇一动,镌刻着阿吉勒顿名字的金属环悄无声息地落到蓬松厚实的绒面枕头上,又被尤利安眼疾手快地塞进床底。
他陷在填充了羽绒的绣花被褥里,视线落在床顶——那里用珍珠、云母和宝石描绘出一副战争图景。
头戴翎羽的玛尔斯和他身边象征恐怖、暴乱和纷争的孩子们奔赴战场,战神举起长矛对准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胭脂虫研磨的绯红色淀填充了矛尖,凝成血珠,落在哪里,哪里就成一块焦土。
这个种族只擅长杀戮和毁灭。
阴影中睁开的眼睛仿佛两点烛火。
二十六星时……可能只剩一半了……
眼睫低垂,抬起,晃动的金焰又坚韧地立住了。
他还有十个星时!
一阵无形的精神力震荡以床为圆心,往外扩散。
基因等级更高的苏厄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瞬间闭嘴,肩胛骨又痛又痒,条件反射式弹出两道骨刀。
刀刃切开空气时发出嗡鸣,但无法抵抗精神波的冲击。
痛苦、恐惧、焦虑和厌憎顺着这股无形力量入侵他的心灵。黏稠的黑色潮水从虚空中奔涌而出,无风起浪,暴烈地翻涌着水花,冲向一切阻碍之物。
这是攻击,也是呼救。
“母神啊——他的精神力要崩溃了!”
军医刚扶住门框,就发现苏厄已经冲回房间。
仅仅一会儿工夫,混乱的精神力像漩涡一样吸引各种小雕像、壁画、水晶杯和银壶等零碎的物件漂浮、旋转,屋内到处都是迸溅的碎片,苏厄不得不抓住床柱,生出几根骨刺扎进地板,稳住自己。
尤利安双目紧闭,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神洪流围绕他,镀金雕花的床柱发出了咔咔的响声,几丝裂痕顺着精美的葡萄叶浮雕往上蔓延。
“快出来!”军医快急疯了,“信息素抑制器——”
躺在床上的雄虫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精神力越发狂暴。
无形的重量压在脊背上,苏厄不得不单膝跪地,按住床沿,试图唤醒:“尤——”这时他听到一声碎裂声。
近在咫尺。
“我的抑制器过载了!”苏厄扭头望向门外。
危险的红光令医生窜出去老远,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帮帮他!我去找抑制剂——”
这一系列动作如兔起鹘落,等苏厄反应过来扑到床尾,才发现医生连带药箱都不见踪影——
他脖子上的机器滴溜溜地尖叫起来。
一种粘稠的热意从身体内部升腾。
苏厄的额头冒汗,后背湿黏,丝绸内衬粘在了皮肤上,他死死抓住床尾的木柱,勉力撑起身体,视线盯住那扇门,一步步往前挪动。
更重要的是,这样就不用去看掩在层层床帷后的身影。
他知道医生丢下那句话里的隐晦含义。
帮助、雄虫?
还能怎么安抚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雄虫?
尤其他们同处一室,没有任何医疗药剂和仪器……这种情况会让每个接受过两性教育的雌虫都会心一笑。
有些雌虫做梦都想掉下这样的馅饼呢!
但是——不、苏厄拒绝这个。
他宁愿和那个该死的雄虫同归于尽,宁愿自己明天被圣巢派来的守卫拖出去绞死,也不接受这种被迫的结合!
尤其是和尤利安……
正因为是尤利安!
那个捅他一刀还抛诸脑后、傲慢的贵族小少爷。
一想到精神抚慰后会看到那张脸上浮现出冷淡、轻蔑甚至厌恶的表情,苏厄就会战栗。
房间内的信息素浓度越来越高。
扎进地板的胫节棱脊和骨刺发出嘎吱声。
苏厄的额触角抵着地毯,汗水从额头、脸颊和脖颈流下来,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一声呼唤。
那不是真实的。
他告诉自己,这是信息素剧烈升高导致的感官错乱、是幻听。
趴在地上,拱起的脊背在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在甜蜜和痛苦中挣扎。苏厄抬起一只手,神经质地咬住指节,堵住喘息之间溢出的甜腻的呻吟。
“苏厄——”
雌虫发出一阵痛苦的呢喃,仿佛自背后呼唤他的是挥舞镰刀的死神,是追逐不休的噩梦。
“回头看看我。”
“不。”苏厄喘息着。
一只脚踩在他的小腿上,像蝴蝶落在一朵花上那样轻盈,那样亲密,却让那具匍匐的身体不堪重负地颤抖起来。
苏厄没有停顿,也没说话,紧紧咬着牙齿,不肯再泄露一丝虚弱和喘息。
房间里肆虐的精神力逐渐平息。
理智反而发出更强烈的警报。
攥紧羊毛地毯,手背上绽起条条青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挪到的门口,但抓住门把手的感觉像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大地。
一只手拄着狮头形状的黄铜门环,他斜倚着门板,走廊的亮光已经照亮半边身体。
他迫不及待地要推门而出了,但在缝隙外射进的光线展开之前——
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是苍白的,皮肤如同丝绸一般柔软光滑,骨架纤细,手指修长,苏厄的手可以很容易得将它反握住,或者直接推开。一个雄虫不可能拥有力量对抗长期接受军事训练的雌虫,这种常识本应该牢牢刻印在苏厄的理智里,但现实、现实是……
他退缩了。
苏厄腹部的旧伤似乎在发烫,他近乎畏惧地听到尤利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回头看看我,苏厄。”
嘎吱一声亮光消失。
那扇门合上了。
尤利安收回手,看见了一双湿润的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