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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吞血者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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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嘀嘀嘀、嘀嘀嘀。
通讯器发出第二十八次鸣叫后,传来一声斥责:“关掉它!”
覆盖着黑色皮革的手指按下静音键,却没有将那个恼人的通讯器扔开,而是让它继续待在指挥室的中控台上。
中控台上方镶嵌的屏幕泛出淡淡蓝光,应用了军队内部研发的最新科技后,连屏幕那头联络人胸口佩戴着的标志都能显示得纤毫毕现——那是一个暗红色的甲壳,随着佩戴者的呼吸缓慢蠕动。
联邦每个军团拥有自己的生物图腾,而第六远征军的标志是三根交叉的雷兽骨刺,下方流淌着鲜血。
这样标志绣在每个第六远征军下辖士兵的军服上。但只有军队统帅才有资格别着这枚活体雷兽徽章,擅自触碰者会被边缘的微型咀嚼口器噬咬血肉,以显示佩戴者在第六远征军内的至高权力和威严。
这位第六远征军的最高权威伸手用指关节敲击桌面,有些不满:“利奥波德,你在走神吗?”
面具移动了半寸,却不是朝向屏幕,而是低头专注于拆卸手里的配枪。
利奥波德把玩着机械零件,在一阵令同僚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拉着保险栓咔嗒一声,重组成一只巴列夫手枪。
他没有说话。
另外一位军团长出来打圆场:“看来星舰上搭载着雄虫给我们亲爱的同事造成了影响。”这句话引发了会议上一阵低低的哄笑。
仍有不乏忧虑的异议:“尽管这是联邦监察院的命令,但是拦截一位未成年雄虫前往圣巢仍然严重违反了保护法,我们即将面临圣巢的严厉质询……还有梅迪奥……”
“这的确是个问题。”有圆滑的下属看了一眼最高指挥官的脸色后,十分顺溜地转折道。
“不过我们伟大的统帅早就考虑到了这点。目前波狄卡军团虽然从前线撤下,但尚未抵达驻地,仍然处于战时状态,即使乌比亚也无法干预军事行动。何况等到他们知道时,雄虫已经移交给监察院帕提亚,到时候是这两者之间的博弈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至于事后,乌比亚会不会采取报复行动以回敬对于尊严的冒犯,而被抢走雄虫的梅迪奥家族又会不会仅仅将怒火发泄到监察院头上……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那位沉默的军团长,看看,这里不是有一个很好的替罪羊吗?
吞血者利奥波德和他麾下的突击军团。
——战斗作风和指挥官的绰号一样粗暴、冷硬,充满血腥和暴虐。
战场上的波狄卡军团如同寒冬的暴风雪,贪婪地吞噬一切,席卷一切阻碍在面前的敌人。
它吞吃太多战场的胜利与荣耀了,膨胀得也太厉害,以至于第六远征军中其他九个军团逐渐忌惮这个表现过于优异的同事,连越级提拔了利奥波德这个得力干将的统帅,都微妙地转变了态度……
这位手腕和性格一样圆滑的军团长,脸上挂着亲切感十足的微笑,内心却为同僚安排好了一场自己最喜欢的太空歌剧式悲剧结局——吞血者最终吞噬了自己。
而他转动视线,也从其他军团长甚至至高统帅脸上看出了相似的隐秘又恶毒的喜悦——
“背叛如同暗夜的刀锋,无形却致命。”
谁能不期待这出好戏呢!
*****
丝丝缕缕的热意从喉咙往下,将脸颊、侧脖颈和锁骨晕染出鲜丽的红,等落到腹中汇成一片汪洋时,尤利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醉了。
他将后背砸在储物架上,身后传来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伸手捂住眼睛,然而醉意张开的无形之网覆盖在每一寸皮肤上,沉入黑暗反而使酒精更加兴奋地同心脏搏斗起来,发出砰砰砰跳动声。
尤利安放开手,看见眼前闪过阴影,他有些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然而那影子仍然伫立。
影子对他说话了:“您不该这么晚还在星舰上游荡。”
尤利安有些气恼地皱眉。
自诞生到这个世界起听过太多次的句式,让他本能地反感这些傲慢说教——包装精美、实则每一个字都饱含居高临下的态度。
像往常一样,他想喷出毒液刺穿那副虚伪的面具,然后看着对方或恼羞成怒、或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
然而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令他呼出的每一口气流都是热乎乎的,唇齿间吐出的咕哝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打了个滚儿,完全丧失了应有的威力。尤利安拧起眉头,紧紧地抿住嘴唇,突然伸手拽住晃到自己眼前的那片披风下摆,让高大的影子俯身。
利奥波德单膝跪地时,通讯器不再像开会时那样疯狂闪烁。
显示灯缓慢地眨动——就像外面几个蔫了吧唧的士兵,他们对待这位雄虫阁下的态度比遭遇幽浮王兽还紧张;还有利奥波德的突击队长,那个在战场上差点杀穿幽浮王族近卫军的手下,发现一个在军舰夜游的违纪者后,第一反应居然是躲进角落请求援助。
难道经过昨日的对峙,他们还认为这是一个柔软脆弱的小生物吗?
就像乌比亚发布的那些宣传画像和市面上大热的影视剧里描绘的那样?
利奥波德凝视着眼前的黑发雄虫。
尤利安感觉脸颊有些痒,就伸手插入那头蓬松柔软的鬈毛,将那些恼人的绒毛梳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那双眼睛,如同浸润在雨丝中的太阳一样焕发着梦幻色彩。
当他注视着什么的时候,躁动、恐惧、空虚还有类似的东西仿佛在缓慢消融。
而这种伟力的主人浑然不知自己拥有怎样的权力,盯着他质问:“我以为每个囚犯背后得跟着看守。如果指挥官想限制我的行动,不如先问问自己的狱卒们是否尽忠职守?”
“您不是囚犯。”
“难道圣巢的飞船不是被你拦截下来、乌比亚守卫没有被监禁在你的军舰上、我不是被你押送去中央星系的途中么?”
利奥波德不说话了。
对方身材高大挺拔,即便单膝跪地面对着黑发雄虫,也像一座山朝谷底的花草投下影子,充满威严和冷峻。尤利安总觉得这位军团长面对自己时,用沉默表达委婉的抗议,他狐疑地看着对方的面具:“别说这些都是表达友好的举动。”
“监察院目前只对您发布了质询令,抵达中央星球帕提农后才会正式受审。”
“所以,我现在只能算是嫌疑犯,而非……”尤利安简直要被气笑了,几乎咬牙切齿地吐出后面几个字,“……您的囚徒?”
说话时还故意仿照了利奥波德的语气,想要增强嘲讽的力度。
然而醉意就像蔓延上双颊的玫瑰色红晕,也烂漫地爬进了他的喉咙和吐息里,冷冰冰的敬语从口中说出来后反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暧昧,说完后连尤利安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厌恶地皱了皱眉,立刻闭紧嘴唇,令沉默挤走这方狭间里任何可能发酵的任何情愫。
某种程度上,他比那些看待每一个雌虫都像审视潜在性罪犯的乌比亚守卫更古板。
利奥波德想,完全看不出对方曾经做出私奔这种惊世骇俗之事。
他收回被尤利安挥开的手,起身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珍贵的雄虫阁下抓住身侧的金属支架吃力地站起来。
地上那些空了的酒瓶被踢到墙角,叮铃哐当,罪魁祸首毫无愧疚心,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壁往外走。
尤利安发誓自己绝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拔起灌了铅似的腿脚往前挪。
他再也无法忍受和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军团长待在一起,不仅仅出于囚犯对监狱长的厌恶,也是因为他的沉默、忍耐和锋利的气质总让尤利安产生某种该死的熟悉感!
难道每个军队出身的雌虫都拥有类似的气质吗?
尤利安一边瞪着那扇近在咫尺却好像永远走不到的储藏室大门,一边忍不住走神,在酒精的作用下,思绪四处乱飞,忽略了被他抛在身后的军官的反应。
面具无声地转动,像一只自动追踪活体生物的纳米蜂群定位仪,片刻不离地跟随那个缓慢移动的背影。
黑发青年的手指触及门框时,红晕已经从他的侧脸蔓延到脖颈,仿佛天空中飘来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而肌肤表面渗出的薄汗为云朵增添了绚丽的光晕。这是当然的,酒瓶虽然贴着低度酒标签,但利奥波德对手下那些酒鬼用来糊弄宪兵的小花招一清二楚——看来这次他们的欺骗战术下又多了一位受害者。
利奥波德用舌尖缓慢舔舐着牙根。
那里有一颗在战斗中被砸断的牙齿,正从隆起的牙床中缓慢生长出来,初现锋利的锯齿状尖端可以轻易地咬断金属、肢体还有别的什么,此刻只是被用来刺痛自己以缓解心底突然涌上一股焦躁。
这种状态有点像他突袭塔美拉王兽的巢穴前,缓慢张开外骨骼变化成高频粒子刀,有种微微战栗的兴奋;又像是他潜伏在沙丘里等待袭杀前任军团长,恐惧和兴奋伴随胸腔的起伏呼出,安静地逸散在空气中。
尤利安的身影消失了,但房间内萦绕不散的淡淡酒气仍然让那副面具停留在原地。
利奥波德安静地思考着,自己可能临近红月期了,普通剂量的抑制剂无法压制逐渐沸腾的信息素,才会让他被一只尚未度过二期孵化的雄虫吸引。
他决定减少接触。
但在三个小时后,利奥波德擦拭外骨骼缝隙时。
两个被派去看守雄虫的士兵满头大汗地敲开了休息室的门:“报告长官,非常抱歉,打扰您的私人时间!但是……尤利安阁下……您还是去看看吧。”
利奥波德迅速收起骨甲,起身往外走去。
“什么事?”他的声线紧绷。
这两个士兵是隶属于侦察队的B级雌虫,擅长潜伏、追踪和观察,能够穿着自动追踪服隐匿在湿热沼泽地三天三夜,哪怕鱼人们就在眼前进行狂欢节祭祀,也能保持呼吸、脉搏和精神潮汐的平稳。
利奥波德想象不到一个雄虫能对他强悍的士兵造成什么伤害。
或许精神攻击可以,但那位尤利安阁下根本没到能够自如控制信息素的成年期呢!
直到推开门,利奥波德才发现自己的定论下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