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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警察雷诺·阿利（八）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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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宋稷的生活单调得如同复制粘贴。白天上课，下午放学就去阮玉的别墅打扫卫生，晚上坐公交回小镇，吃饭，写作业，睡觉。
日复一日。
每天晚上他去别墅二楼拖地时，那间上锁的房间里总会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三四个人，偶尔还会有些争执的动静。宋稷一开始还会紧张，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但几次之后也就习惯了。反正阮玉说过不要管，他就当没听见。
他仍旧认认真真地干完自己的活，拖地，擦桌子，清理厨房，然后锁门离开。
周五下午，等他打扫完别墅再坐上回小镇的公交时，已经快六点了。车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下班回家的人。男人们穿着被雨水打湿的西装，女人们拎着购物袋，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有人低头刷着手机。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雨水和疲惫的味道。
宋稷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他注意到，车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不再好奇地盯着，不再窃窃私语地讨论，只是毫不在意地扫一眼，然后就移开目光。他们似乎已经习惯这个东方面孔，就像习惯了奥格斯堡永不停歇的雨。
车晃晃悠悠地往山上开，朝着最后一站——阿德尔斯里德小镇驶去。今天车上的人格外多，大概有十来个。若是平时，这趟末班车包括宋稷和司机在内，也不过三四个人。
宋稷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右边山坡上的森林。那片森林还是黑沉沉的，在雨幕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但森林边缘的那些瘦长黑影——比之前又多了一倍。密密麻麻的，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是从森林里长出来的一排畸形枯树。它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头比肩膀宽，手臂垂下来过了膝盖。
宋稷心头一沉。他赶紧站起来，换到另外一边的座位。坐定后，他抬手把窗户上的白雾擦掉，往外看去。外面下着细细的雨，打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一条条蜿蜒的水纹。山坡下的那条河依旧是气势磅礴，翻滚着白色的浪花，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枯枝，汹涌地往前奔流。
河岸边，有几个身穿雨衣的人。
是警察。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着，低着头，弯着腰，像是在搜索什么。手电的光束在昏暗的河岸边一晃一晃的，照出雨丝，照出岩石，照出那些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
还没等宋稷看清，车拐了一个弯，停在终点站的站牌下。
宋稷跟着人群下了车。
司机是那个胖胖的、有着大胡子的男人。他冲下车的乘客点点头，然后关上车门，一脚油门朝着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中心驶去。
宋稷站在站牌下，撑开阮玉那把小花伞。他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三辆警车。蓝红相间的警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的，很扎眼，很急促，像是某种无声的警报。几个警察站在车旁，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低头记录什么，有的拿着手电往河边照。
宋稷想起来那个失踪的小女孩，斯特霍斯·欧亨，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他跟着下车的乘客往山坡上走。刚走到转角处，就看见一个人打着手电从下面往上走，也是个警察。天色已经很暗了，又下着雨，手电的光在这种时候显得特别突兀，长长的光柱刺破雨幕，照出密密麻麻的雨丝。一个牵着五六岁男孩的女士走上前去，拦住那个警察，问了几句什么。距离有点远，雨声又大，宋稷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听见那个女士语气里的不满，又急又冲，像是在质问。
等宋稷走近时，那个女士已经抱着孩子离开。宋稷这才认出那个警察，是雷诺警长。
“雷诺警长。晚上好”宋稷打了个招呼。雷诺警长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点点头，算作回应。那张硬朗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了。
两人擦肩而过。
宋稷往上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宋。”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雷诺警长站在下坡的位置，手电垂在身侧，光束照射在宋稷面前不到一米的柏油路面上。那束光把夜雨的一角照得透亮，细细的雨丝像一根根银针，从天上一根一根洒落。
雷诺看着他，沉默两秒，像是在纠结该不该开口。
“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不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但是——”他顿了顿。“如果你能帮得上我的话，希望你能帮助我。”他接着说，“算是我以个人的名义，请求你的帮助。”
宋稷反应片刻，他听出雷诺警长语气里的请求之意。那不是警察对市民的询问，不是警长对嫌疑人的质问，而是一个竭尽全力却毫无办法的人，对另一个有可能会帮助到自己的陌生人的请求。雨水从雷诺警长的雨衣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脚边。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这场雨淋透了，从里到外都是湿的。他似乎比上次宋稷见他时更疲惫，更憔悴，更烦躁。而距离上次见面，还没过去几天。一场细雨横亘在他们之间。细细的，蒙蒙的，像是把他们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雷诺警长站在下坡的位置，微微仰着头，在暗夜里期待着宋稷的答复。
宋稷注意到他用的词——“Begabung”。不是“F?higkeit”。在德语里，“F?higkeit”指的是能力，是完成某项任务所需的智力、体力或经验上的综合条件，可以通过学习和训练获得。而“Begabung”——是天赋。是在某个领域具有的特殊才华，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是不需要学习就拥有的东西。
宋稷张了张嘴，他想拒绝。他只是一个来求学的穷学生，这种破事原本就不该是他掺和的。他没有能力，没有经验，什么都没有。他应该礼貌地说一声“对不起，我帮不上忙”，然后转身回家，写作业，睡觉。
但他看着雷诺警长那双疲惫的眼睛，忽然有点于心不忍。“我很乐意帮你，”他听见自己说，“但是我并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力，也不知道这个能力能不能帮上你。”
雷诺警长露出一丝苦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能来奥格斯堡大学上学的外国学生，都是拥有某个被学校看中的能力。”他说，“尤其是你这样的中国人。”随后他语气一转，“但如果你真的不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那就算了。”
宋稷有些窘迫地摇摇头。
雷诺警长的眼眸低垂下去。那一瞬间，宋稷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的失落。
“再见。”雷诺警长轻声说。他转过身，握着那把手电，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手电的光束在他身前晃动，照亮湿漉漉的路面，照亮密密麻麻的雨丝，然后渐渐变小，变暗，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宋稷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外套拉紧，挡住从领口灌进来的冷雨，转身往家走。
奥格斯堡在九月份就已经入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雨一天比一天冷。山坡上的草开始发黄，树上的叶子开始掉落，但阿德尔斯里德小镇两边的森林，依旧是绿得发黑，绿得深不见底。
晚饭的时候，宋稷问起艾玛太太。“那个叫斯特霍斯的小女孩……找到了吗？”艾玛太太沉默，她放下手里的叉子，看着面前的盘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警察今天在河边找到了一些内脏的碎片。”她说，“经过法医初步鉴定，应该是属于斯特霍斯的。”
宋稷心里一紧。虽然素未谋面，虽然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裙子，天真可爱，充满生机，然后——消失了，只剩一些碎片。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雷诺警长会找他这么一个陌生的异乡人帮忙。也明白为什么今晚见到他时，雷诺会显得那么憔悴，那么烦躁。
“他们怀疑是森林里的野兽袭击了斯特霍斯。”艾玛太太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我认为根本不是这样的。”她抬起头，看着宋稷，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森林里的野兽从来不会来到森林边缘。而斯特霍斯一个小姑娘，也绝不会去到森林深处。”她语气肯定，“一定是别的什么东西干的。”
一顿晚饭吃得很沉闷。两个人几乎没再说话，只有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吃完晚饭，宋稷站起来收拾碗筷，他将盘子送到厨房，然后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艾玛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她说，“不要带陌生人回家。”宋稷点点头。
他上楼，走进卧室，坐到书桌前。
打开作业本时，他忽然觉得艾玛太太那句话很矛盾！既然是陌生人，那他为什么要带对方回家？能带回家的，肯定是他熟悉的好朋友啊。
宋稷摇摇头，没有深究，毕竟一堆还没有完成的课后作业摆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