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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医生斯图尔特·富格尔(二) 宋稷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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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决定开口问凯撒关于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事情。“那个小盒子,我要不要还给你?”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哼哼,又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很心虚的事情。凯撒摇头,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不用了”或者“无所谓”。他的眼睛没有看宋稷,而是看着手里的杯子,看着里面白色的、冒着热气的牛奶。
“等你死了我再拿回来。”凯撒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这句宋稷想掐死他的话。宋稷忍住骂人的冲动。他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涨得通红。宋稷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才要死了,你全家都要死了。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凯撒说的是“等你死了”,不是“你要死了”。
这是两个不同的意思,一个是未来的、不确定的、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发生的事,另一个是现在的、确定的、一定会发生的事。凯撒说“等你死了”,不是“你要死了”,所以他不能骂回去,因为骂回去就是承认自己马上就会死。“盒子上的图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宋稷换了一个问题。他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试探水的深浅,先伸一只脚下去,试试水温,试试水流,试试有没有暗礁。
凯撒停下手中吃面包的动作。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面包还举在嘴边,没有咬下去。他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宋稷,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的疑惑。宋稷支支吾吾的,舌头像打了结,嘴唇像被胶水粘住,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总不至于说是因为自己将小盒子拿给德洛特斯校长看过吧?他总不至于说“我趁你不在家的时候,把你的东西拿给别人看了”吧?他总不至于说“那个别人是奥格斯堡大学的校长,他告诉我这个图案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标志”吧?
“没什么,就今天看到了,觉得好奇。”他的声音很虚很飘,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凯撒将脸凑到他的跟前。那张脸很近,近到宋稷能看清他瞳孔里那圈细细的、黑色的纹路,近到他能数清他的睫毛有多少根,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混合着松针的香味。那双充满诱惑力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宋稷,像两把刀,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清楚楚。
“你在撒谎。”他一锤定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宋稷的耳朵里。宋稷的脸红了。红得比刚才更厉害,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没想到凯撒这么轻易就看出来他的谎言,没想到他的演技这么差,没想到他在凯撒面前连一句谎话都说不出口。“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凯撒突然问了一句。那声音柔软,但宋稷听出来了,那轻柔和温和底下,藏着一种紧张的、期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伸着手,等着另一个人把他也拉下去,或者把他拉上来。
宋稷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什么了?他什么也没想起来。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人叫他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叫他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是宋稷立刻想到了解围的办法,他的眼睛一亮。“我做梦梦见有很多人叫我马格努斯·菲利克斯。”
凯撒往回坐直身体。他的脸从宋稷的眼前移开,带走那股淡淡的、玫瑰混合着松针的香味,留下一小片冰凉的、空荡荡的空气。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你的这个梦和盒子上的图案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很冷,像是一个在审问犯人的警察,又像一个在分析案件的侦探。
宋稷支支吾吾的说,“我,我不知道。直觉就是觉得有关系!”他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就把他将盒子给德洛特斯校长看的事情说出来。反正凯撒已经知道他撒谎了,反正凯撒已经知道他在隐瞒什么了,反正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但是他直觉感受到凯撒知道此事一定会很生气,一定会发火,一定会用那种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你居然把我的东西给别人看”“你居然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做主”“你居然——”
但是出乎他意料,凯撒并没有追究这件事情。他没有问“你把盒子给谁看了”,没有问“那个人说了什么”,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开始思考,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我绝不可能出错”的笃定,和一种“所以说,这一次的变化究竟代表着什么呢”的困惑。他的目光落在宋稷的脸上,像两把探照灯,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宋稷被盯得有些发毛,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上爬,痒痒的,麻麻的,怎么都甩不掉。他赶紧转移话题,像一个在逃跑的人,又像一个在灭火的人:“那盒子上的标志是什么意思呢?”凯撒冷漠地回过身,拿起桌上的面包,接着吃。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眉头还是皱着,嘴角还是抿着,整张脸还是绷着的。
“今天晚上来我房间,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下命令。宋稷有一种自己即将被潜规则的错觉。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小心地问,声音像蚊子哼哼:“你现在不能告诉我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商量,一丝“能不能换个时间”的请求,一丝“我不想晚上去你房间”的抗拒。谁知对方却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不行!”那两个字又短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回旋的空间,没有“我再考虑一下”的犹豫。
宋稷问:“为什么?”这是他最擅长的技能——不管什么事情都要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草是绿的?为什么面包是软的?为什么牛奶是白的?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晚上去你房间?
凯撒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他转过头,带着他那特有的微笑看向宋稷——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微微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看笑话的人,又像是一个在等好戏开场的人。宋稷内心下意识感觉到下一秒要出事了。每次凯撒露出这样的笑容,他都要倒霉。
“你上学要迟到了。”凯撒的话音刚落,客厅里老钟表七点的钟声就开始“滴咚滴咚”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像一面被敲响的锣,震得宋稷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他从桌子上跳起来,抓住自己的透明塑料袋就往门外跑,鞋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挺正在开火的机关枪。
宋稷跑下山坡的时候,公交车已经开始启动。那辆白色的公交车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往前开,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两片白色的水花。宋稷在山坡上大叫着“等一下——!”他的声音又大又急,他的手臂在头顶挥舞着,像一面在风中飘动的旗。但是司机师傅却是一脚油门,消失在山坡的转弯处。那辆白色的公交车在雨幕里晃了几下,然后就被雨幕吞没,只有雨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宋稷站在公交车站台处,心里懊悔不已,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雨淋过的鸟巢。他的衣服也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像一件用冰做的衣服。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他的课本、笔记本和那支快要没水的圆珠笔。他想起早上和凯撒的对话,不禁感慨,果然是美色误人。他本来可以早一点下楼的,他本来可以赶上那辆公交车的,他本来不用站在这里淋雨的。就因为他在餐桌上多看了凯撒几眼,就因为他和凯撒多说了几句话,就因为他在凯撒那双黑色的、迷人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眼睛里多停留了几秒。他错过了公交车,他迟到了,他要被教授扣分了,他的奖学金要泡汤了。
宋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他叹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塑料袋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下着雨的天空,看着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雨丝。
一抹红色映入宋稷的眼帘。那红色像一团在雨中燃烧的火,又像一朵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盛开的、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花。他往旁边瞥了一眼——一个年龄差不多五六岁的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她扎着两个小辫子,黑色的头发在雨里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辫梢还滴着水。她身穿一身红色的裙子,那裙子是很正的红。裙摆湿透,贴在她瘦小的腿上,颜色变得更深,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快要凋谢的花。
下雨的天气总是有些冷的,冷得宋稷穿着外套都忍不住发抖,冷得他呼出的气体都变成了白色的雾。可小女孩只穿着那条薄薄的红色裙子,光着两条细细的、苍白的小腿,光着两只脚,脚趾被积水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她直直地望着前方的森林,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在雨幕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一样的森林。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瞳孔里映着那些黑色的、扭曲的树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装满了黑暗的井。
宋稷忍不住问:“你冷吗?”。
小女孩点点头。她的目光还是看着对面黑压压的森林,没有移开,一秒钟都没有。她的声音又小又细。“冷!又湿又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死了很久的人终于被问到了一个问题,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的、带着解脱和委屈的东西。
宋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只有黑压压的森林,以及斑驳的树影——那些树干在雨里黑得像墨,那些树枝在风里摇晃得像无数只干枯的手,那些树叶在雨水的击打下发出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的声响。没有那些瘦长的、头比肩膀宽、手臂垂下来过了膝盖的黑影。一个都没有。
宋稷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对方和他一样,都能看见那些阿加呶。他以为这个小女孩也和他一样,是被那些东西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