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医生斯图尔特·富格尔(三)   宋稷有 ...

  •   宋稷有些于心不忍。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冷的天,穿着这么薄的衣服,站在雨里,吹着冷风,看着那些可怕的东西。他决定将自己唯一的薄外套给小女孩。那件外套是他母亲给他缝的,深蓝色的,棉布的,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边角有些磨损,起了细细的毛球。它不是一件好看的外套,也不是一件值钱的外套,但它很暖和。它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贴身穿的时候软软的,暖暖的,像母亲的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

      “我把我的外套给你吧。”他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抬起头,冲着他甜甜一笑。那笑容很好看,很甜,像是一颗糖在嘴里化开,甜得让人心都软了。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齿。她的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两朵小小的、盛开的花。

      “谢谢先生。”她的声音很脆,很亮,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歌唱。宋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话语,相同的笑容,以及相同的红色衣裙。

      小女孩从宋稷手中接过外套,穿在身上。那外套对她来说太大,袖子长出一大截,盖住她的手指,衣摆拖到膝盖以下,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一个不合身的、深蓝色的布袋里。宋稷本身就很瘦弱,他的外套穿在小女孩身上也不显得宽大,倒是显得有一些长了,长到像是一件袍子,又像是一件裙子,又像是一床把她整个人裹住了的、薄薄的被子。

      宋稷温柔地说:“不用客气。”

      他转过头,看向山坡,心里焦急地等着下一辆公交车。他有些冷,冷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粒一粒的,像小米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他的手臂。冷得他呼出的气体也变成白色的雾,一团一团的,从嘴里涌出来,很快就被雨打散。他的手臂上没有外套,只有那件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衬衣,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雨,更挡不住这深秋清晨的寒意。

      此时,他无意间瞥见路灯上的那张关于斯特霍斯·欧亨的寻人启事。那张纸被雨水冲刷得破烂不堪,边角卷起来,中间裂开好几道口子,上面还有大片大片的水渍和泥渍。照片也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女孩的轮廓,和红裙的一角。那一角红色在灰蒙蒙的、被雨水浸透的纸张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的、干涸的血。

      宋稷的表情怔住。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的心里涌起,像一只手猛地从他的心脏里伸出来,掐住他的喉咙。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孩。女孩头上的窟窿清晰可见。那窟窿在头顶的正中央,圆圆的,边缘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挖出来的。宋稷甚至看到窟窿里面那白森森的头骨,和那些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干了的脑膜。

      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骨头,只有那些干枯的、萎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食干净了的、空荡荡的壳。女孩再次抬起头。她的眼球变成了浑浊发白的死人眼珠,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的白。那种白不是雪的白,不是云的白,而是一种死寂的、冰冷的、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冻住的白。

      她的胸前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锁骨处一直裂开到小腹处,皮肉翻开着,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内脏,没有血肉,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的空洞。

      女孩突然抱紧宋稷的腰。她的两只细小的手臂如同钢筋一般死死钳住他,从两侧环过来,在身后扣住,像一把锁,又像一道箍。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到宋稷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大到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拼命地挣扎,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疯狂地扭动,手脚并用,想要从那双瘦小的、苍白的手臂中挣脱出来。但他的力气太小,小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蚂蚁,小得像是用拳头在捶打一堵钢筋水泥浇筑的墙。

      宋稷挣脱不了。女孩的嘴里发出阵阵尖叫。那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那声音从他的耳朵里钻进去,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大脑,扎进他的神经,扎进他每一寸还在挣扎的意识。那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像回声,像海浪,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碎片四溅,扎得他满脑子都是血。

      “你到底是不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你到底是不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等一个答案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可以问问题的时候,带着绝望,带着哀求,带着“求求你告诉我”的疯狂。

      宋稷否认,大声嘶吼,像一个在被冤枉的人在喊冤,又像一个在被追杀的人在呼救。“我不是!我不是!”他疯狂地吼叫着。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叫他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女孩手上突然用劲。那力道大得像是一台被踩下油门的推土机,又像是一辆失控的卡车,猛地撞了过来。宋稷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狠狠摔倒在地。他的后脑勺磕在湿漉漉的、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骨头碎裂的声响。剧痛从他的后脑勺炸开,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脑子里爆炸,碎片四溅,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宋稷整个人顿时陷入意识恍惚的状态,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画面都黑了。女孩趴在他的身边,语气哀怨。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倾诉。“杀死我的那些东西是你带来的,你怎么可能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呢?”她的声音里充斥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碎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在被欺负之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宋稷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在拼命地抓,抓住女孩身上那件自己的外套,那件深蓝色的、棉布的、他母亲缝的外套。他试图用它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浮木,像是一个坠崖的人在抓一根藤蔓。

      女孩看了一眼宋稷的衣服。她的目光在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上停了一瞬,快到宋稷以为是错觉。当她再看向宋稷时,她浑浊发白的死人眼珠变回小女孩清亮的眼睛。她胸口那道长长的、从锁骨一直裂开到小腹的伤口也已经消失不见,皮肤光滑如初,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女孩松开宋稷。她的手臂从那道钢铁般的箍中松开,慢慢地、轻轻地收回去。

      小女孩伸出手,扶着宋稷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她的力气变得很小,小得像一个正常的、五六岁的小女孩应该有的力气。她轻轻地推了宋稷一下,温柔地、不带任何恶意地推了他一下。随后她大声吼一句,:“快跑!”

      宋稷晕头转向地朝着艾玛太太的房子跑去。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又像一个喝了太多酒的人。他的视线是模糊的,他的脑子是混沌的,他的身体是不听使唤的。他只能拼命地跑,用尽全身的力气跑。然后他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男人就好似凭空出现一样,前一秒他的面前还是空荡荡的、湿漉漉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马路,后一秒就多了一个人。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声,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跨过来的。

      宋稷闻到了熟悉的香味。玫瑰混合着松针的味道,清冽的,冷冽的,像雪后松林里的第一缕风,又像深秋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珠。不是浓烈的,不是霸道的,而是温柔的,安静的,像是一个拥抱,像是一个吻。他抬起头。一张绝美的脸映入眼中——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黑色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又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高挺的鼻梁,薄而红润的嘴唇,流畅得像一笔画成的下颌线。那张脸正低着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凯撒。

      宋稷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那种安心不是慢慢涌上来的,而是一下子就充满他的整个身体,像是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突然被阳光填满,每一个角落都是亮的,暖的,不再有阴影,不再有灰尘,不再有那些他害怕的、看不见的东西。凯撒的怀里很温暖,那温暖是从血液里涌上来的,从心脏最深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

      宋稷的眼皮重得如同千斤坠一般,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两扇被灌了铅的门,怎么撑都撑不住,怎么撑都撑不开。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几下,像蝴蝶在雨中挣扎着扇动翅膀,然后静止,一切都结束了,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就此陷入沉睡,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进深水里,慢慢地、无声地往下沉,沉到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梦的地方。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的教堂响起。那声音很沉,很闷,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扔进深水里,咕嘟咕嘟地往下坠,漾开一圈一圈的、看不见的涟漪。那声音穿过田野,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开满野花的山坡,穿过那些在风中摇晃的麦穗,穿过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流,传到了宋稷的耳朵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