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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医生斯图尔特·富格尔(四)   宋稷睁 ...

  •   宋稷睁开眼,从地上坐起来。他的身体下面是柔软的、厚厚的草地,像一张天然的、绿色的、散发着青草香气的床垫。他身处于一片花丛之中,浅绿色的草地如同毛毯一般铺满整个山坡,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尽头,没有边界。星星点点的白花、蓝花和黄花点缀着这片山坡,像是一幅被画在绿色画布上的、色彩斑斓的画。

      那些花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粒一粒的米,但它们开得很密很密,密到像是有人把一整盒的颜料都洒在了这片绿色的画布上,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星星点点,像一群在草地上跳舞的小精灵。微风吹来,野雏菊的香味在四周弥漫,那香味不浓不烈,反而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微笑的味道。

      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绸缎,高悬天空之上的太阳散发着炽热的光芒,那光是金色的,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微风吹来,草地如波浪般翻滚起来,一浪接一浪,从山坡的这头滚到山坡的那头,从山坡的那头滚到天边,从天上滚到地下,像一片绿色的、无边无际的、会呼吸的海。

      宋稷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晃晃悠悠。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雪山。那是一座金色的雪山,不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而是金色的。它矗立在天边,像一座被太阳点燃了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巨大的灯塔。阳光照在它的身上,那些积雪变成流动的黄金,那些岩石变成燃烧的铜,那些山脊的阴影变成深深的、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它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那光芒像母亲的手,像恋人的拥抱,像是一个在远方等着他的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让他知道该往哪里走,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宋稷不止一次对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们说,那座雪山是金色的。他用手指着那座山,眼睛亮亮的,声音稳稳的,像是一个在分享自己发现的天大秘密的孩子。可是他们无一例外地反驳了宋稷的话——那是一座白色的雪山!他们看着那座山,目光很认真,很笃定,像是在看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情。白色的,就是白色的,从来都是白色的,永远是白色的。仿佛只有在宋稷眼里,它才是金色的。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那层金色的、温暖的、像是什么人在对他微笑的光芒。

      一阵暖风从山谷吹来,那风不冷也不热,而是刚刚好、像是春天的手在轻轻地推着他的背,又像是在催促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它将宋稷手中的一沓硬纸吹得四散飞去,那些纸像一群受惊的白鸽,从他的手心里飞出去,在空中打着旋,翻着跟头,一张一张地散落在山坡上,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落在花丛中,有的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宋稷在山坡上来回奔跑,像一只森林里的小鹿,又像一个在追蝴蝶的孩子。他的步伐很轻快,脚底像装了弹簧,每一步都像是在跳,又像是在飞。

      他弯着腰,伸着手,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被风吹散的硬纸。当他捡起最后一张硬纸时,他看到上面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图案和线条——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月亮,有的像太阳,有的像一朵花,有的像一只鸟,有的像是一个人在跳舞,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些图案和线条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幅被画坏了的、不知道要表达什么的抽象画。而在左下角不起眼的地方,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马格努斯·雷加。

      那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笔画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像一条在纸上爬行的、迷了路的毛毛虫。一种不适感从宋稷的心底升起。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被撬开一道缝隙的、让他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感觉。那感觉来得很快,像一阵风,吹过他的心头,然后就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没等他细细思考,山坡下的木房子旁,站着一个身穿围裙的瘦高女人。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长长的,用一件灰色的头巾包裹在后面,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是长长尖尖的,像一颗瓜子,又像一枚被拉长的橄榄。她的眼窝很深,棕色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之中。她朝着他喊,:“马格努斯,回家吃饭了!”

      宋稷朝着他的母亲奔跑而去。他跑得很快,快到像是一阵风,快到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他的脚步在山坡上踩出一串串浅浅的脚印,那些脚印在草地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的、小小的坑,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

      吃饭时,他和兄弟姐妹六个人吵吵闹闹地挤在一张狭小的木餐桌之上。他们推推搡搡的,你挤我,我挤你,像一群在抢食的小猪,又像一群在打架的小狗。大的不让小的,小的不怕大的,你踩我的脚,我打你的手,你抢我的面包,我夺你的汤碗。整个餐桌像是一个战场,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硝烟弥漫。

      而他的父亲,一个黝黑的矮壮男人,坐在餐桌的另外一端,静悄悄地吃着餐盘里的菜汤。他满眼慈爱地看着眼前自己的这些孩子,目光从大儿子的脸上扫到二儿子的脸上,从二儿子的脸上扫到大女儿的脸上,从大女儿的脸上扫到小儿子的脸上,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慢慢地、温柔地、像是一幅一幅地欣赏着一幅一幅的画。他在享受着孩子们给这个家带来的勃勃生机,那种吵闹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给这个家带来的勃勃生机。

      母亲在外面发出一声惊呼!

      宋稷扭过头,看向门口。一个身穿黑色神父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袍子很长,垂到脚面,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是方方宽宽的,像一个被切开的、四四方方的豆腐块,上面是一个肥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叮肿的鼻头。他的皮肤是黝黑的,上面全是黑色的斑点,一粒一粒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被洒满芝麻的大饼。他的个子不高,却显得十分壮实,像一棵矮矮的、粗粗的、根深蒂固的老树。他头顶的头发稀稀拉拉的,像盐碱地上稀稀拉拉的枯草,又像是一片被烧过的、只剩下几根焦黑的草茎的荒原。

      他可能是来得比较急,又或者是长途跋涉,他的鼻尖和额角都是大颗大颗的汗水,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透明的珍珠。他的脸庞发红,红得像被火烧过,又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他重重地喘着气,宋稷从座椅上站起来给男人让座。他站到一旁,微微弯着腰,像是一个在等待客人入座的服务员。男人却和蔼地招呼他坐下。他的手在宋稷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我来的很是不巧,你们都在享用愉快的午餐。”

      宋稷的父亲转身进入房间,拿出来一条长长的木板凳。那板凳是用得很久了,木头已经发黑发暗,四个角都有残缺,像是一个被时间啃噬过的、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老人。那是放在父母房里用来放衣服的,平时没有人坐,只有在来了客人的时候,才会被搬出来,像一个在等待着被需要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沉默的仆人。

      男人接过板凳,放在身后,坐下了。他的身体很重,板凳在他的身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呻吟。他接过宋稷母亲递给他的汤碗,双手捧着,低下头,重重喝了一口菜汤。那菜汤很稀,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里面只有几片菜叶和几块土豆,但他喝得很香,他咽下菜汤,抬起头,看着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却充满生活气息的木屋。他的目光从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上扫过,从角落里那堆还没有劈完的木柴上扫过,从灶台上那口黑漆漆的铁锅上扫过,从那些挤在餐桌前、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他的孩子们的脸上扫过。

      “你们家住得很偏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到了”的疲惫。“每次来这里我都很费劲。不过——”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山上,停了一瞬,“这里的景色非常不错。”宋稷从自己的汤碗里捞出为数不多的肉片。那些肉片很小,很薄,像是一片一片的、被切得很薄的纸。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夹起来,放进男人的碗里。男人赶紧说谢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然后男人对宋稷说,语气很温和,很慈祥,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孩子,我上次给你的树皮纸和羽毛笔好用吗?”宋稷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用,特别好用,谢谢您”。“我用它们记下来好多梦里出现的东西。而且,我还会写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的认真。

      男人非常欣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弯出一个慈祥的、温暖的、像是父亲在看孩子时的笑容。一顿饭过后,父亲礼貌地对男人说:“非常感谢克拉苏神父对我儿子疾病的治疗。我感觉他最近好了许多。”他的目光落在宋稷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被称为克拉苏先生的男人则是热情地表示:“雷加先生,我已经多次表示,马格努斯这种情况不是病。他只是受到了感召——那是天主圣父在挑选自己的意志执行者和审判者。马格努斯在没有受到教化之前,这样的感召确实会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但是——”克拉苏停顿住了。他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那个黝黑的、矮壮的、手里拿着小刀在削着一根短小的木棒的男人。他是这个家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是六个孩子的父亲,是这个偏远山谷里的一棵沉默的、不会倒的树。他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中年妇女——那个瘦高的、浅金色头发的、棕色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之中的女人。她是这个家的灵魂,是这个家的心脏,是这个家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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