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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医生斯图尔特·富格尔(五)   克拉苏 ...

  •   克拉苏神父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先给自己打打气。他终究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想把马格努斯这孩子带去我的教堂。”

      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端盘子的姿势,她的表情有些疑惑,眉头微微皱着,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现在?”她看着外面高悬的太阳,那太阳已经过了正午,开始向西边偏移,光线不再那么刺眼,而是变得柔和,像一块被慢慢冷却下来的、金色的铁。“现在已经过了正午,如果马格努斯跟着克拉苏神父你去镇上的教堂,那么天黑之前他肯定赶不回来的。”母亲说完这话,有些担心地望向宋稷。

      克拉苏见宋稷的母亲并没有理解他话中真正的含义,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解释。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喉结上下蠕动一下,“马格努斯跟着我去教堂住上一段时间,我想教他一些东西。”

      母亲睁大眼睛。那双棕色的、深邃的、像两汪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克拉苏那张黝黑的、长满斑点的、有些局促的脸。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微微张开,父亲拿小刀的手停在半空。那把小刀是他平时用来削木头的,很锋利,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刺眼的白光。他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克拉苏神父解释,声音很急,:“我,我是觉得,马格努斯是一个天分很高的孩子。他心地善良,又是一个正直的人。我,我,我——”他说不下去。他的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父亲轻声叹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有无奈,有自责,有心痛,那声叹息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克拉苏神父不敢打开的门。克拉苏神父在长木凳上坐立不安。他的身体在凳子上挪来挪去,像一条被放在热锅上的鱼,又像一个在等待判决结果的犯人。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又拿开了,放在桌上,又拿开了,放在胸口,又拿开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母亲率先表示出自己的意愿。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把刀切开这片沉默的空气。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气呼呼地将餐盘端回厨房,盘子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叮叮当当,像一首愤怒的、没有谱子的交响乐。父亲也是脸色黑青地坐在那里。他的脸本来是黝黑的,但此刻那种黑变得更深更沉,像是一块被烧焦了的、还在冒着烟的木头。他一言不发地用小刀将木屑刮下去,一刀一刀,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宋稷的兄弟姐妹都各自去忙活了。大儿子去劈柴了,斧头劈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咔、咔、咔”的声响。二儿子去打水了,水桶晃晃悠悠的。大女儿去喂鸡了,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陶盆,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叫声,那些鸡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围在她的脚边,争先恐后地啄食。小女儿去晾衣服了,踮着脚尖,伸着手,往晾衣绳上一件一件地挂上那些被破旧的,硬硬的,潮湿的衣服。

      他们都很懂事,知道大人们在谈重要的事情,整个屋子内一片沉默。沉重、紧绷、像是一根拉满的弓、随时会断掉的沉默。只有父亲手中那把小刀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低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交响乐。

      过了一会儿,克拉苏站起身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决定。他严肃地对父亲说,像是一个在宣读判决书的法官。“雷加先生,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招待。我时间不多,不能停留在这里,我准备马上启程回教堂。不过——雷加先生,我有几句话想说。”他顿了顿,目光在父亲的脸上停了一瞬。“首先,马格努斯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我只教过他一遍拼写,他就能写出来自己的名字。想必你也发现了他的天赋。”

      克拉苏神父看了一眼宋稷,宋稷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其次,恕我直言,雷加先生。”他的声音更低沉,“您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农民。您的孩子长大后也会是勤勤恳恳的农民。男孩们以后会去种地,干重活养家糊口;女孩们会嫁给另外一个男孩,缝缝洗洗,打理着家里紧紧巴巴并不富裕的生活——就像您和您的夫人这样。”

      克拉苏神父停了一下。“您难道不够努力地生活吗?您已经费尽心力去维持这个家的温饱,可是你们一家人仍然只能喝菜汤来填饱肚子。雷加先生,您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为什么勤勤恳恳努力生活的人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为什么那些纵欲享乐之人却可以大鱼大肉奢靡浪费?这就是世间的不公。”

      克拉苏神父的声音拔高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话。“天主给人世间带来诸多光明与美好,却没有人来维持这样的光明与美好。如果马格努斯跟着我,我敢保证他以后绝对不会忍饥挨饿、受冷挨冻。我会教他识字写作,将来必定会成为上层人物。”

      最后,克拉苏神父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像是在斟酌着接下来的那段话应该怎么说才能让眼前这个男人接受,才能让这扇紧闭的门打开一条缝。“雷加先生,外面正在传播一种非常可怕的疾病。感染者会流光血,最后死掉。你和你的家人住在这个偏远的山谷里,现在没有被传染,但那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您的六个孩子怎么办?”

      克拉苏神父的声音放轻一些,“如果马格努斯跟着我学习,那么我一定会教他如何治疗这种可怕的疾病。况且,现在已经有不少的王公贵族也感染了这种病。如果我带着马格努斯帮他们治好疾病,他们会给马格努斯不少的酬金。到时候,你的其他孩子们就可以吃上热乎乎的面包,香喷喷的烤肠,在冬天也能穿上羊毛做的鞋子和衣服。”

      克拉苏一口气说了许多。他的额头冒出更多的汗,他的脸更红了,他的呼吸更急促了。但父亲仍旧低着头沉默,手里的那把小刀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那根短小的木棒,木屑掉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的雪。他的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有自责,有心痛,有心动,也有纠结。

      克拉苏继续说,声音恢复原来的低沉和平静:“雷加先生,时间不早了,我需要离开。如果您思考后有了结论,再来找我。我以后大概会很少过来,毕竟寻找天主圣父在人间的审判者这件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如果马格努斯不能成为审判者候选人,那么我就只能去寻找别的有天分的孩子。”

      克拉苏神父往门外走去,他的步伐很慢,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的回心转意。他在门口停住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雪山——那座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雪山。“死人将要复活。”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秘密,又像是在念一句很久很久以前就写好了的、终于到了该念出来的时候的咒语。随后他便大步流星地往远处小镇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神父长袍在他的身后飘动着,像一面在风中展开的旗,又像一只在低空飞翔的、黑色的鸟。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金色的、被阳光染成蜜色的田野里,消失在那条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的小路上,消失在那座白色的、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离开的雪山的阴影里。

      厨房内,母亲传来一声痛苦的吼叫。那声音像一把刀,切开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木屋,切开那片沉重的、紧绷的、像是一根拉满的弓随时会断掉的沉默,切开宋稷的心。父亲起身追了出去。他的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的背影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消失在门外那片金色的、被阳光染成蜜色的田野里。

      一阵强大的晕眩感再次袭来。不是慢慢涌上来的,而是一下子就冲上来的,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冲进宋稷的脑袋,碾碎他所有的意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觉。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开始嗡嗡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像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洗衣机,把他整个人都卷了进去,甩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脑子里的东西都被甩成一团糊。

      宋稷倒在面前的餐桌之上。他的额头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骨头撞击木头的声响。他的手从桌沿滑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弃什么。他的眼睛闭上,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几下,然后静止了,像是什么都结束了,又像是什么才刚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宋稷感受到一只冰冷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游走。那只手很凉很滑,像一条蛇,又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绸。它在他的胸口上游走,从他的锁骨滑到他的小腹,从他的小腹滑到他的腰侧,从他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那动作暧昧又充满风情,不是医生检查病人的那种摸法,不是朋友之间开玩笑的那种摸法,而是一种更亲密的、更私密的、像是恋人在抚摸恋人、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珍宝的那种摸法。

      那手感像极瓦伦蒂亚的手。一样的冰凉,一样的柔软。宋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那种燥热从小腹升起来,像一团被点燃了的火,烧遍他的全身,烧得他皮肤发烫,烧得他呼吸急促,烧得他忍不住支起一个小小的帐篷。他的脸红了,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呼吸在变重。

      宋稷悄悄睁开一条缝望去。凯撒一脸严肃地用手在他的胸口摸来摸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他的目光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的手在宋稷的胸口上不停地移动,从他的左胸摸到他的右胸,从他的右胸摸到他的锁骨,从他的锁骨摸到他的颈窝,从他的颈窝摸到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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